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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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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裡是把"萬"字省略了的。

"法庭上可沒有規定由第三者先幫我墊錢的,梅小姐。"

人落魄了,窮了,智慧可沒有窮。

"丟,我不給你墊上,你有錢現在就還她!不然她吃什麼?讓她一個又當爹又當媽的女人跟孩子一塊都餓死啊?!"

"我沒有跟你說話。"

"我跟你說話呢!"

段卻還是把老貓放在自己視野之外。他以為可以沾大庭廣眾和保安的光,老貓不敢像上次在銀河的房間裡那樣暴揍他。

"梅曉鷗,我不要他給我墊錢。"段凱文可不那麼好轉手,憤怒得眼睛都紅了。"說白了吧,他愛墊錢是他的事,跟我沒屁相干。"說著他就要回賭場去。

老貓又撲食了:他上去就扯那件土透了的灰夾克領口,夾克的拉鏈一路拉到喉嚨口。好在夾克尺碼大,段的脖子在裡面還能有足夠的自由。曉鷗馬上從身後拉住老貓,用力把他拖開。

"貓哥,監視鏡頭對著你呢!"

老貓對著斜上方的鏡頭,用唇型說了一句:"丟你老母。"

段盯著曉鷗,眼神在說,沒想到你梅曉鷗下作到這種地步,跟這種人渣男盜女娼地對付我。或許你根本自己就是人渣;人渣不過男女有別,形色不同而已。他的手慢慢地、帶控訴感地拉正夾克,似乎那衣服正不正有什麼區別似的。

曉鷗至少把兩個男人弄到了臨海的人行道上。

"跟你沒屁相干是吧?你又騙了曉鷗兩百萬,說是去競標,你競的標呢?!編故事騙錢!騙誰不行,還非騙一個單親母親!你是個男人嗎?!"說著他又要朝段上爪子。

曉鷗看著這隻瘋貓,那一頭白毛比他人更憤怒。曉鷗在老貓的兇狠中看到一絲把債從段手裡追回的希望,有一毛錢追回一毛錢。

"貓哥,讓我先和段總談一談好嗎?"

"不行!"老貓吼道,"你問他,是不是用那兩百萬上賭場競標來了?"

"好好好,我一定問他。"她給老貓一個眼色讓他撤下,但老貓的拳頭還是握得鐵硬。"段總,我們走吧。"她拉著段的左臂,半個身體做段的盾牌,從老貓旁邊繞了點道,走過去。

"讓他先把那兩百萬還給你!"老貓在他們走出二十多米時追來一句。

拉著段凱文胳膊的手活受罪,放不放開都令兩人尷尬。手自己先累了,並充滿牢騷,怨怪它的主人把它擱在如此不該擱的地方,抓握如此不該抓握的東西。這抓握也令段凱文極受罪,肌膚和姿態都僵著,盼望這種接觸馬上結束又不知如何結束最不著痕跡。最後是曉鷗先放了手,同時回頭看一眼,說現在沒事了,他(老貓)走了。似乎要段別把梅曉鷗的手臂和身體當女人,就當防身盔甲好了。

他們找了一家靠海的咖啡館坐下來。海風把極俗的電子音樂颳得飄飄忽忽,稍微減去了幾分俗氣。段凱文叫來服務員,給他自己點了一杯美式咖啡,又問曉鷗要什麼。意思是他請客。淪為被動,不甘心啊不甘心。曉鷗決定讓他找回點感覺,吃他的請。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選單,點了一杯拿鐵,一份金槍魚三明治。她越點得多,他的感覺會越好。果然,他微微笑了一下,轉向海水長吐一口氣,又偉岸了一點。

"你那個貓哥簡直是社會底層的流氓,"段先開了口,"我打著競標的旗號騙你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曉鷗只能聽著。老史此刻應該起來了,每天他起床之後會喝一杯豆奶,一邊喝一邊審視用筆記型電腦拍攝的昨夜的創作。這時的他是另一個史奇瀾,是評論家史奇瀾,客觀而苛刻,專門挑昨夜老史的敗筆。只是不知道家裡的豆奶夠不夠……她一驚,發現自己錯過了段凱文好幾個句子。

"……競標倒是沒什麼問題,可沒這個資質證明就接不了那樣的大型工程。"

曉鷗把寫滿疑問的臉朝向段:啊?什麼資質證明?

"我告訴過你,曉鷗,我這種資質證明,北京發展商裡只有五六個人得到過!"

曉鷗點點頭,表示相信。不過這跟他欠債還錢有關係嗎?

"等於是高階執照!等於開發商裡的最高等級!等於這行的博士後!"

曉鷗又點點頭,她同意,應該是非常非常高階的建築執照。

"太可惜了,因為我在國外,沒有按時交費,所以執照過期了,要不然我競標是百分之百的!"

就是說因為他執照過期,所以山東泰安的超大購物中心專案落到競爭對手手中了。那兩百萬的競標押金可以如數歸還了吧?

"我知道你會問那兩百萬的競標押金。"

曉鷗老老實實地看著他:自己惦念自己的錢,沒什麼可丟人的因而也沒什麼可否認的。

"那兩百萬還在那兒呢。你放心,曉鷗。就算用它整存零取嘛,每月還得這麼高的利息。不吃虧,是不是?等兩百萬本金還你的時候,加上利息,都成倍了!"

"段總,您去了越南還是新加坡?"

段愣了一下,只有半秒鐘,但足夠讓曉鷗明白,她那兩百萬被他帶上了不歸路,從越南或新加坡的賭檯上曲線走出去的。

"山東是我老根據地,泰安的專案沒到手,還有蓬萊的,煙臺的,我家鄉臨沂也要我去做大專案。"段凱文輕易地轉開話題。他還沒到徹底要不得、憑空撒謊的地步,沒有抵賴他去過越南或新加坡。"只要交了費,更新資質證明,其他開發商跟我的競爭力相比,沒比頭,根本不能同日而語!"

聽上去他只差那筆更新執照的費用。曉鷗心裡幫他打了個比方:就像交會費進入某高階會所,進去了就能接觸高階生意夥伴,做成高階生意,一切都始於一筆會費。那麼這筆高階會費是多少呢?

"那筆費是多少錢?"

"六十萬。"

曉鷗嚇了一跳。她以為幾萬塊錢呢。不過幾萬塊她也不會給他。幾萬塊夠她和兒子以及老史過幾個月好日子了。段凱文看出曉鷗心裡在開計算機。

"只要你賙濟我六十萬……"

"段總,您太瞧得起我了;我連六萬都拿不出來。像您這樣欠錢的客人不止您一個。您看,您一個人就欠了三千多萬--咱們算上利息,對吧?再來兩個像您這樣的,我還有法兒在賭廳裡幹嗎?哪個廳主還會給我籌碼讓我借給客戶?您欠廳主的錢是得我來還的呀!您是跑得了的和尚,我是跑不了的廟。為了給你們這些欠債的客戶還錢,不怕您笑話,我房子都賣了!在我們這一行裡,這就是破產倒閉!您讓我拿什麼錢借給您?"

她稍有誇張,但絕不是胡扯。說到自己委屈處,眼睛熱辣起來。在家剝剝新鮮豌豆就感覺無比幸福,還有人拿她當一管已經擠癟的牙膏來擠。

"我沒說一定要借你的錢,別急嘛……"

他伸過手輕輕撫著曉鷗手背。曉鷗瞥見他臃腫的手背上出現了淺酒窩。她噁心地縮回手--你還有本錢出賣男色?

"借給您兩百萬,您又把它玩丟了,我沒跟您逼債吧?您還沒完了?!"

曉鷗的嗓音恢復到三年前了。剛才上咖啡的男服務員從店鋪裡伸出半個臉。

"誰把那兩百萬玩丟了?"他攤開兩隻手。

曉鷗給他一個疲憊的冷笑。她懶得費勁揭發他。

"只要你梅小姐再搭我一把手,我肯定把我們臨沂的大專案拿到手。就六十萬,算我最後一次求你!"

現在的段總是有一個誆一個,誆到多少是多少,夠下幾注下幾注。

"您求我,我也得有啊。"

曉鷗把椅子向後推了一下,站起身走了,把未動過的拿鐵和三明治以及段凱文留在身後。

回到家,老史果真去了他的工作室。她看見未剝完的豌豆現在被剝完了,桌上的玻璃板剛被拋了光似的晶亮。不知是兒子還是老史乾的。但願是兒子。親極反疏,在一起相虐,剛一分開就急於求和彌補,這就是一家人。她推開兒子的房門,發現他把床和書桌都收拾得很整齊:又是一個彌補姿態。現在是他最輕鬆的時候,等著大學生活的開始。應該允許他去看看盧晉桐。萬一盧一腳走了從此就會成為兒子心上一個大洞,一塊永遠無法治癒的痛楚。那盧晉桐可就徹底贏了這場感情拔河。

她把豌豆和雲腿一塊炒,又燙了幾棵菜心,澆上蠔油,還煲了海米冬瓜湯,此刻恰好米飯也熟了。老史是不會接電話的,所以她給兒子留下一半菜飯,把另一半裝進便當盒子和搪瓷湯罐打算給老史送去。老史的工作室在老城的戀愛巷附近一座舊樓裡,頂層閣樓的空間全被曉鷗租下來,共有兩百多平方米。開車往工作室去的路上,她眼前盡是段凱文的臉。人的淪落是掛相的,心裡一堆垃圾,便從臉容漾出一片醃。曾經那是一張多好的臉容啊。她明知道可憐誰也不能可憐他。就像北京馬路邊上的殘疾乞丐,她明知道那是他們的扮演,但她總是買他們的"票",人能這樣扮演就可憐到極致了,不妨拿戲當真吧。

她把自己幾年前至今和段凱文的交道告訴了老史。老史在雕刻一件作品,轉過頭來看她一眼,很撫慰的目光,當然感覺到她述說段凱文時的痛心和酸楚了。汗水從額頭流到他脖子裡,頭臉光亮亮的,比他打磨的木雕頭臉還潤澤。她為他擦了擦臉,勸他歇歇,吃了午飯再幹。他嘴上諾諾應允,卻並不照辦。似乎荒唐掉太多的時間,現在連本帶利息往回撈。賭徒老史變成現在的老史是脫胎換骨,是浪子迴歸,可不是每個賭徒都能完成這個迴歸的。應該說能迴歸的不多。得愛妻和愛子再搭上和睦家庭來置換這個迴歸。夠慘痛的,但畢竟迴歸了。看看段凱文吧,愛妻的半身不遂和高低不平的五官置換來的只是他手指上一塊難看的疤痕。老史讓到一邊,意思是讓曉鷗看看他幾小時的工作成效。曉鷗表揚地微笑一下,他把胳膊伸過來在她腰上輕輕一摟。她是迴歸的老史的受益人。中年男女的愛情原來就是這樣,比如十多隻土雞熬出的湯,只有嘗的人知道多美,浮面一滴油膩都不見。

曉鷗的電話響起來。老史突然停下手。室內頓時是心驚肉跳的靜,直到曉鷗對著手機說:"嗯,我知道是那個段生。他怎麼有我們家的電話?"

那一頭是曉鷗家的鐘點工,下午一點來上班,隔著吸塵器的噪音聽到電話鈴,就接聽了。段生說曉鷗把絲巾丟在咖啡館的椅子上了。那可是一條不能丟的絲巾,白底紅梅,老史的手繪。穿戴了十多年名牌衣服和絲巾,現在她只穿老史的設計。穿了老史的設計她才明白那些名家想象力的匱乏,設計的重複和醜陋;也意識到世上只有一個梅曉鷗:她梅曉鷗的獨一無二和不可複製性。她跟鐘點工說,假如段生再打電話,告訴他把絲巾留在咖啡店,自己會去取。手機還沒結束通話,她聽見老史開始活動了。他拖著腳步走到放著菜和飯的凳子旁邊,慢慢坐在一塊尚未雕刻出雛形的雞翅木上。陳小小和兒子是否得知他已戒賭,他不知道,但他多希望他們知道。他也明白他的不賭是不夠的,遠不夠把他們贏回自己身邊。不賭只是個最最低的起點,從他的債務高峰算起,那起點只是跟死海齊平的海拔。即便陳小小和兒子回來,跟他待在死海邊,仰望壓頂的債務高峰,也沒什麼幸福。關於這一點,老史越來越看清了。從每一個誤認為來自陳小小的電話鈴聲中看清的。

餐間說起段凱文要再借六十萬的事。老史正用勺子舀冬瓜湯,半途擱回了勺子。他當然在意她是否又進圈套。她怎麼會再進圈套?乾脆地回絕了他。要不了多久,段凱文也能弄殘自己一條腿或一隻手,進修深造求乞藝術,到大街上去掙生計。差一點那就是他老史做的事了,只差一點。不對,不是隻差一點,你史奇瀾跟段凱文人品上差距很大。曉鷗怎麼會知道?他史奇瀾自己知道:就差那一點,要不是小小帶兒子出走,就一點不差了。

接下去的對話,是勺子和碗的、筷子和盤子的。兩人都不說話了,似乎都在為差的那一點而後怕。工作室裡開始進來下午的太陽,一縷又一縷,把萬千灰塵孵活了,歡蹦亂跳地起舞。老史忽然湊過嘴唇來親她。等不來小小和兒子,又有那麼多的柔情要施予。曉鷗感到他的親吻越來越深,攪拌著新鮮豌豆和雲腿的滋味,很是鮮美。曉鷗一向的衛生標準頃刻被顛覆,愛是生理一些更好,帶一點不潔和腥氣無妨,只說明都是活的。她從來沒有感覺過這麼豐富的愛;豐富在於傷心和歡悅,若有所失和若有所得,混得那麼亂,又亂得那麼好。他知道她不願意完整地裸露,中年女性的身體已經消失了一些肯定的線條,一些弧度是馬虎混過的,顏色也不那麼新鮮,總之有些舊舊的感覺;因此他由她遮蓋去,在太陽中讓她的身體藏在夜裡。中年的歡愛有多美,無可奉告,只能你知我知,連天和地都不知。

兩人大汗如洗,最後一盎司的快感都被挖掘出來。之後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淡淡的傷心還在,得而復失失而復得,總有那一點是得不到的,卻也只能這樣了。老史微微一笑,她把衣服拉直,一些地方還留著快感的印記。

"曉鷗,給他最後一次機會吧。"

雖然是一句建議,但充滿商討的意思。曉鷗感覺有點被背叛,退役賭徒在幫一個現役賭徒的忙呢。

"說不定他真的是缺少這一次機會。你忘了?你也給過我最後的機會。"

曉鷗搖搖頭,表示不加考慮。老史是老史,段凱文是段凱文。

"只不過我沒有珍惜你給我的最後機會。"

"你憑什麼認為他會珍惜?我那二百萬給他騙去,都讓他丟在賭桌上了!"

"聽你說過這個段總幾次。你的口氣都是替他可惜的。他比我有能力。條件也比我好。假如有最後一次機會……"

曉鷗收拾碗筷時,老史說那只是他隨便說說的,只是建議,她聽不聽都無所謂。

離開工作室之後,曉鷗去了海邊咖啡館。絲巾卻被段凱文拿走了,留下一張紙條。一筆雋秀的字跡告訴曉鷗,到他酒店前臺去取,因為他看出絲巾的不凡,怕留在咖啡店弄髒或丟失。一個小小的負責行為,讓曉鷗開始傾向老史的建議。她用手機撥通老貓,請他幫著查檢視,資深開發商是否真有什麼資質證明,有的話是否需要交費。老貓在傍晚時分查清了事實,段凱文在此事上沒有撒謊。

她到了凱旋門酒店大廳前臺,說明自己是來認領那條手繪絲巾的。絲巾被疊得四方平整,裝在一個小購物袋裡。段是識貨的,和曉鷗一樣愛這條絲巾,這和他在建築上的超好審美觀也是緊相關聯。一個有著巨大潛質做好人的混賬。現在難道輪到她曉鷗來挖掘那些精良潛質?別逗了,她沒那雄心和野心了。讓老貓去挖吧。她把老貓招來,跟他擺出條件,段凱文可以讓給他,要回的債務她只要兩成,但現在他必須出六十萬把段救活。

老貓瞪著她,一半上唇咧開,看著曉鷗這個葫蘆裡賣沒賣毒藥。

曉鷗見他掏出煙盒,替他按著打火機。貓哥這難道不是下注?願意玩總得拿出賭資。幹嗎她曉鷗不自己玩?沒賭資了,也玩夠了。想想吧,貓哥,同意就籤個合同。他要一天時間考慮。給三天都行。姓段的不是地道人。地道人就不用押注了。

地道我還請你老貓出馬?曉鷗心裡冷笑。她知道老貓不會把三天時間花費在考慮上,而是花在調查上。段的能力,曾經的豐功偉績是經得住調查的。果然在第四天下午,老貓來敲曉鷗的門。他同意跟她籤合同了。曉鷗知道他一定剛從北京回來,完成了一場透徹的調查研究加三思。

清晨五點,老史沒有準時回家。曉鷗不放心了,起床隨便套了條牛仔褲和t恤衫,就去了老史的工作室,工作室離她的公寓二十分鐘車程,老史一般是騎車往來。走到工作室樓下,她看見閣樓上面燈光闌珊,不像在工作的樣子。老史在為香港秋季藝術品拍賣會突擊創作幾件木雕,現在回家睡覺的時間從原先的凌晨三點推後到清晨五點。

她輕輕推開門。到工作室來曉鷗總是帶有一種敬畏,尋常人對創造者那種不求甚解的敬仰和畏懼。所以她每次進入這裡總是十分知趣,儘管這間工作室是租在她自己名下的。灰暗的黎明中只有一盞壁燈亮著,老史坐在地上,背靠著牆,眼睛看著天花板。

"你怎麼來了?"他既無倦意,也不精神。

"你怎麼了?不舒服了?"曉鷗輕聲問,走到他旁邊蹲下來。

"沒怎麼,就是弄不出來。"

他指的是創作不順心,不順手。

"我恐怕完了,怎麼使勁都弄不好。過去是心裡有手上無,現在心裡都沒有了。"

這種狀態在這兩年中時而發生,延續的時間有長有短。它一發生,老史就說自己完了,或者說自己本身就很平庸,自以為複製幾千件居家擺設屈了才,實際上何才之有?!庸才罷了。曉鷗於是提醒他,每次這種創作低谷和自我懷疑都會過去,不過早點晚點的事。他卻說這次過不去了,因為他從來沒感覺腦子這麼空過,舉起刀之前還有點想法,可一舉起來就不知該往哪兒落了,剛才的想法跑得乾乾淨淨,剩下個空空的腦殼。有時拼命地追捕還沒完全散盡的思緒,就是捕捉不到,恨得撞牆……

曉鷗趕緊去摸他的額頭,額頭還好,再看看周圍牆壁,牆壁也無損。他明白曉鷗的眼神,說自己要不是吃了那幾種藥,早就撞得頭破血流了。老史每天都吃三種藥,有時快睡著了,又噌地一下跳下床,衝進浴室去吃藥。其中幾次曉鷗見他跳下床去開藥瓶子,馬上提醒他,他已經吃過這天的藥了,別吃重了;他會疑惑地問曉鷗是不是看清和記清了,萬一記錯,少吃一天的藥可是災難。曉鷗問他那是什麼藥,為什麼一天也不能缺,缺了會發生什麼災難;他含混地說都是些治療焦躁的精神藥類,他自己也不完全懂。這個黎明時分他告訴曉鷗,這些藥副作用很大,其中最可怕的副作用是削平創作的巔峰情緒。那為什麼要吃呢?為什麼要讓它削平他呢?停了藥不就能恢復創作巔峰狀態了嗎?

"創作狀態倒是恢復了,你跟我的日子就難過下去嘍。"他伸過一條胳膊,把曉鷗攬進懷裡。

再追問,老史也沒有說得十分清楚。

"吃了藥,就可以做個正常的人。做個好人。不吃藥,可能就是極富創造力的瘋子。所以我還是做個好人吧。為你我也要做個好人,通俗平庸就通俗平庸吧,你說呢曉鷗?你配一個好男人跟你一起過。"

老史當然不可能平庸,起碼曉鷗沒這層擔憂。她挨著他坐在地上,頭靠在他沒多少體溫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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