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秋季的香港藝術品拍賣會上,老史的一件作品被拍出去了,雖然價錢拍得不高,只十五萬,但這是性質不同的錢,是令老史和曉鷗振奮的錢,跟過去用兩千件複製的居家擺設賺來的錢完全不是一回事。這是陳小小和豆豆消失的第四個年頭。有人跟曉鷗說,在加拿大的溫哥華見到了母子倆。不知道是否也有人把這訊息告訴了老史。估計老史現在一定知道陳小小和豆豆的所在,因為他已經不為電話鈴聲所動了。
老貓這天到工作室來找曉鷗。曉鷗在幫老史拋光一件成型的作品。一個走鋼絲的雜技演員,很寫意的,鋼絲是一根很直的樹枝,人不可思議地在上面以高難舞姿騎車。雖然小小是表演高空舞蹈的,跟走鋼絲不盡相同,但可以看出老史對各種雜技動作的熟悉,對這種古老民間藝術的迷戀。這點上他和某個階段的畢加索有可談的。老貓看著無聲息的曉鷗和老史各忙各,眼睛和鼻孔發出一個看不起的微笑:跟著木匠做木匠婆了!木匠都能得手我老貓怎麼就只有看的份兒?還挺把木活兒當事兒呢!這麼賺錢跟早市賣魚也差不了多少。不指望老貓這種人懂得很多樂子在於不賺錢和用什麼賺來的錢。老貓掏出煙盒,曉鷗立刻把他往門外攆。
"你要把一屋子作品都燒成炭啊?!"
"我以為你倆乾柴烈火的早該把那些木頭燒成炭了!"
老貓嬉皮笑臉的。現在的曉鷗一點葷都不吃;老貓給的葷讓她要吐。
"滾蛋!"
"有了木匠不要貓哥了。"一個悲哀表情符號出現在那堆白毛下面。
"有話快說。"
"有屁快放。這就放:那個姓段的王八蛋把那六十萬全輸光了。"
曉鷗吞一口冷氣。這一來她真是做圈套讓老貓鑽了,雖然她不是故意的。可是老貓怎麼知道段輸光了呢?段自己供認的。段凱文在媽閣?偷渡過來的,偷渡費都是借黑擺渡的,還是他老貓幫著還了偷渡費。人和人也能複製,段凱文複製了當年的史奇瀾。是不是親自把錢送到黑擺渡手裡的?一共才五千塊,他老貓沒那麼下賤,去親自接洽黑擺渡那種人渣,當然是由段總自己去還的。
老貓在"段總"二字的發音上出了個戲腔,似乎是嘲弄,也似乎是罵人,那意思好像說從今後人們罵王八蛋的時候可改為罵"段總","段總"和王八蛋是同義詞。
曉鷗知道老貓又上了段凱文一記小當:那五千塊錢被拿去做賭資了。看來段要把不服輸的美德保持到生命終結。那麼現在段住在哪裡?給他安排在金沙,標準間正好在打對摺,就在那個最便宜的標準間裡,逼出了"段總"關於六十萬資質牌照費的實話。一定又跟他動粗了?不動粗"段總"有實話?這一刻段凱文在哪裡?在金沙的標準間。貓哥放心,他已經不在那裡了。那在哪裡?!在哪裡不知道,不過他肯定已經逃走了。難道"段總"還有更闊氣的住處?他從你那裡得了五千塊的賭資,不逃走還等什麼?
老貓空白著一張臉對著曉鷗。媽閣的小賭場星羅棋佈、曲徑通幽,段凱文鑽進去,十個老貓都別想捉回他來。段凱文貧苦出身,現在也可以跟貧苦賭徒坐在一桌,照樣酣暢淋漓地玩個晝夜顛倒。媽閣的賭界是一片海,遠比媽閣周邊真正的海要深,更易於藏汙納垢,潛進去容易,打撈上來萬難。只要段凱文放下了架子,調整了心態,肯和下九流賭徒平起平坐,可有得玩呢!那些小賭檔也會有小疊碼仔,他可以借到小筆賭資,一個賭場賴一筆賬,段總可以在賭海中頤養天年。
老史此刻也來到工作室外。他跟老貓隨意打了個招呼,掏出一盒熊貓煙來請老貓和自己的客。煙是他一位識貨的客戶送的禮物,一送送了一箱。老史的原則是不抽花錢買的煙,所以他說自己不抽菸,只抽禮物。
"出事了?"
曉鷗和老貓無力地笑笑。曉鷗嬌嗔一句,都是他老史的不是,要她給段總最後一次機會。結果呢?機會又被他扔在下水道里了。
"他肯定特別想把他的什麼牌照拿回來的,"老史分析道,"不過沒有經得住誘惑,跟他的最後機會失之交臂了。"
"你怎麼知道?"
"我是過來人啊。"老史坦蕩地笑笑。
老貓一句話不說。他心裡一串串的髒話,全是罵"段總"的。吸完一根菸,他扭頭就走。指望老貓這種人學禮貌是妄想。連句再見都沒學會呢。十多分鐘後,他打電話告訴曉鷗,她真是料事如神,"段總"真的從標準間裡逃走了。
從此段凱文的手機關機了。
一天曉鷗去工作室給老史送午飯,手機響起來,是國外號碼。曉鷗的心格登一聲。但她"喂"了幾聲,對方卻不出聲。等了半秒鐘,曉鷗結束通話手機,腳踏上車子的油門,手機又響鈴,她拿起就說:"喂,小小,你說吧,說完我還要給老史送飯,他沒吃早飯。"
果然那邊出聲了。竟是老史的兒子豆豆。豆豆張口便讓曉鷗把父親還給自己的母親。曉鷗的嘴張開,一個字沒說出來,又慢慢闔上了。一定是陳小小導演了孩子,給孩子嘴裡塞了這句臺詞。她這兩年可想過要拆開老史和陳小小?可誰能拆得開陳小小和史奇瀾?小小基本上是老史帶大的,為了帶大小小,老史把自己原先的家都扔了。豆豆又來了一句,父親是因為怕梅阿姨傷心,所以他一直不願意跟他母親直接通電話,一定要通過梅阿姨轉達。曉鷗一再催促自己,跟孩子問一聲好,哪怕問一句他們住在溫哥華可習慣,但她一聲都發不出。豆豆那邊先"拜拜"了,她啞聲回了個"拜拜",掛上手機。不知多久之後,她發現自己仍然坐在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的媽閣。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老史木雕的名氣正像水漬洇溼厚厚的紙張一樣,雖然水的疆界拓展得極慢,慢得幾乎無知無覺,但終究在往外走。
一進工作室老史就緊張地從木雕叢林中探出臉。他已經從曉鷗開門、進門的聲響感到了她內心的氣候:氣候驟變。車到戀愛巷口她都沒想跟老史發難;她知道兩年多來老史把她的溫柔當成了自然和當然,因此一直賴於她的溫柔而生存,而創作。她一張嘴就毀了老史的溫柔鄉。她成了個又哭又鬧的女人。中年的、哭鬧的女人可不好看,一點嬌憨都沒有,這是她在老史的眼睛裡看到的。她怎麼也止不住自己,揭露和絕情話一句也省不下。人到中年,許多事相互都能看穿,但絕不能說穿。她的揭露卻那麼不留情面,那麼狠毒。你老史借我梅曉鷗的地方休養生息,也借這地方跟陳小小暗度陳倉,重修舊好!不就是秋季拍賣會那次出了點小風頭,讓溫哥華某個記者把木雕登上了華人小報嗎?那就讓陳小小和你老史揹著我開始勾搭!本來是夫妻,不必幹這種暗拋媚眼的事!不過,是夫妻上街要飯都是夫妻,你老史不名一文,揹負億萬債務的時候,怎麼就沒人跟你夫妻了呢?!
老史站在她對面,手都沒地方擱,臉似乎更沒地方擱。見曉鷗涕淚俱下,汗也給哭鬧出來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添了點水,一副伺候的姿態。曉鷗一把將茶杯揮出去,茶杯碎在一個木雕的土家族老人頭像上,茶葉留在老人的臉上,茶水順著老人的額頭、臉頰、下巴流淌,滴答……
曉鷗揮手的一剎那就已經後悔了。老史不是沒脾氣的人。你可以把茶杯砸在他頭上,但不可以去砸他的作品,沒有那些作品老史自認為他那副皮囊是不值什麼的。但老史竟然沒發脾氣,走過去拿起自己擦汗的毛巾,給木雕老人擦了把臉,仔細打量著"他",沒傷著什麼,又給"他"擦了把臉,垂下手臂,背還朝著曉鷗。她讀出他的姿態:忍了吧。
而忍氣吞聲的老史更讓曉鷗發瘋。就是為了吃的這兩年軟飯,你就忍了嗎?何況又是什麼樣的軟飯:二菜一湯,或一天兩頓打滷麵,這麼便宜就讓你老史忍了脾氣?你老史不是沒種的人,你的血氣呢?你有血氣就不會瞞著我跟小小暗地聯絡了!你們是用郵件開始聯絡的,對不對?還告訴陳小小,你一旦離開我曉鷗會心碎,會受致命的傷害,所以讓豆豆給我打電話……呸!自作多情!這兩年多我天天巴不得你走,我好跟有意娶我的男人幽會,你以為我會死在你身上?有意娶我曉鷗的人多的是……
老史在這當口開口了。
"不過我覺得那個老貓對你不合適。"
曉鷗接著鬧:誰說不合適?合適得很,我們都試過,揹著你老史還常常試呢!她把跟老貓的葷話拿出來了。現在她心裡只有一個願望:傷他、傷他、傷死他!
"你說的是氣話……其實你生那麼大氣沒必要,我跟小小什麼郵件都沒有通,你不信可以查我的郵箱。就是拍賣會上那個溫哥華記者跟小小和豆豆帶了訊息,後來那個記者給我發了幾封郵件。我對小小的感情當然是有的,這麼多年了,又有兒子……不過對她失望到心冷的地步,也是實話。"
老史看上去聽上去都夠誠實。不過那種吃人嘴軟的口氣讓曉鷗一點都愛不起他來了。長此以往恐怕是愛不起來的。也好,趁著不愛讓他快走吧,以後慢慢再來回想,再來傷感。她這樣想著,也就平靜了,轉身向門口走去。
"你去哪裡,曉鷗?!"這是受了驚嚇的聲調。沒有曉鷗的日子他是怕的。兩年多他們早就陰陽顛倒,陰盛陽衰了。
"還能去哪裡?收拾你的行李去。"
她沒有回頭看他。他也沒再說什麼。但是她知道自己幹得多麼狠。
老史竟沒有多少行李。三件中式褂子,兩條褲子,一條西式短褲。他吃的兩年便宜軟飯也包皮括添置一件高質棉布的中式對襟褂,用作場合禮服。只用了曉鷗二十多分鐘,他的東西都收在了箱子裡。工作室可以暫時封起來,等他被陳小小接納之後再把作品給他海運或航運過去。她在一種和自身相脫離狀態中為他打點行裝,自己繞開自己的內心走,直到她來到主臥的浴室,看到老史丟在洗臉檯上的一根纏繞了黑毛線的皮筋。她拿起皮筋,發現自己的內心是繞不過去的。皮筋上卷著老史的頭髮,幾根黑,幾根半黑白。她想到兩年多每次看他梳馬尾辮時的隨意和瀟灑,又想到他起床前總是要醒著躺很久,一旦她催促,他便把她拖過來,摟著她,要她等會兒,讓他慢慢醒透……
曉鷗頭抵著鏡子哭起來。不知哭了多久,鏡子被她哭出一片大霧,老史扎馬尾辮的皮筋被她的齒尖咬碎了。
夜裡老史回到公寓,看見門廳放著他的箱子,曉鷗卻在陽臺上。老史來到主臥室和陽臺之間的門口,看看曉鷗的脊背,又回到門廳。兒子和老史是前後腳回來的,男孩看見箱子,馬上情緒高漲,似乎原諒了史叔叔在他家兩年多的打擾,也原諒了史叔叔兩年多分走的那部分母親。他主動招呼老史,史叔叔要走了?
曉鷗聽到老史含混地嗯了一聲。她慢慢走進來,問兒子在外面和同學們吃的是什麼,要不要來點消夜。兒子謝了母親,他吃得很飽,一滴水都進不去。她聽見老史拉開了箱子,拿出一件東西,又拿出一件東西……
"嫌我整理得不好?還是要檢查少了什麼?"曉鷗尖刻不減。
尖刻能緩解她的不捨,她的疼痛。心裡有多不捨,她不會讓任何人知道。老史是她最後一個愛人,此生的戀愛史結束在這個叫史奇瀾的男人懷裡。她都不知道愛他什麼。不知道愛他什麼還當命來愛,那就是真的愛了。
"我的棒球帽呢?"老史說著就往主臥室走。
曉鷗跟進主臥室,嘴裡還在尖刻,那頂破棒球帽有人會稀罕嗎?
"我不管別人稀不稀罕,我稀罕。"
他看著曉鷗,突然把她緊抱在懷裡。她沒想到老史會哭。但她知道老史一哭就完了,心已經走了。他的哭是回顧:這兩年多,跟她曉鷗,過得還不錯,真的,挺可心的。
夜裡老史瘋了一樣要她,要把這輩子跟曉鷗的情愛份額用一夜消費掉。而老史每一個動作,曉鷗都感覺到一個"走了"。
第二天上午,曉鷗叫老史起床,給他把咖啡和烤麵包皮端到陽臺上。感覺眼睛腫脹得厲害,她把墨鏡戴上。
"吃完早飯給陳小小打個電話吧。"
咖啡似乎燙了嘴,他抖了一下。
"回北京先住酒店,再找房子租,別找太寒磣的地方。"曉鷗把四沓人民幣放在他面前。
"我有……"
"我太知道你有了。"
曉鷗眼圈又紅了。她匆匆走開,到廚房給兒子削水果。把兒子的早餐擺在小桌上,她拿起皮包皮出門買菜。還是老史給她做的皮包皮呢。她關上門,成功地把眼淚忍了回去。主臥室暫時讓給老史和小小,她在場他們夫妻倆說話會拘束。跨進電梯之後,鏡子裡是一個孤單的曉鷗:半個月之後,兒子上了大學,她就是這樣的了。她還會回賭場工作嗎?不,不會的。那她還會愛上一個人嗎?只能愛上一個人才能不愛老史。可是老史都愛過了,還可能愛別的誰?不可能了。可是她到底愛老史什麼呢?
送老史去機場的時候,曉鷗的心情稍微晴朗了一些。她一生的感情苦難很多,相信自己能挺過來。路過金沙大門口,看見阿專和另外幾個男人迎面走來。她想起自己還欠阿專一小筆抽頭,便開了車窗叫了他一聲。很久沒見阿專了,現在成了個瘦阿專,看上去一臉的陌生。而他身邊那夥人當中的一位看去倒挺面熟。記憶裡搜尋了一陣,曉鷗想起那張半熟臉屬於誰。離飛機起飛還有三個多小時,本來要為老史做些採購什麼的,現在她突然想證實一下她的懷疑。
懷疑在幾分鐘之後被驅散了:半熟臉果然屬於那個曾經贏了八萬元為老婆買皮鞋結果買成首飾的市計量局局長。阿專介紹說,現在人家是龐副市長了。阿專自立門戶已有一年多,在金沙做疊碼仔接待大陸賭客。難怪人瘦掉一半,累心累瘦的。龐副市長比過去胖了不少,本來就圓的臉現在發橫了。跟阿專悄悄聊了幾句,得知阿專留意了曉鷗當初的話:這是個大有發展潛力的賭客。自從自己做了疊碼仔後就跟他一直保持聯絡,把龐副市長從賭客培養提拔成了賭徒。
龐副市長不耐煩地催促阿專,時候不早了,快帶他們到貴賓廳吧。曉鷗看出這是個急著往回贏錢的人。他的遠大賭徒夢想正在美麗階段。
"賭檯前面,副市長和老百姓一模一樣,"老史笑笑說,"黨員和我這個無黨派人士也一模一樣。"
"跟你過去一個樣。你現在和過去不是一個史奇瀾。"
曉鷗突然想到,剛才沒有把她欠阿專的一筆抽頭給他。她請老史稍等,自己追向電梯間。阿專說什麼也不肯收那筆數額不大的錢,說是自己眼下其實沒什麼花銷,得了糖尿病和痛風,吃不得喝不得,女朋友也跑了。曉鷗看著阿專跟在客人身後,最後一個走進電梯,想想他還不滿三十歲呢。
回到大廳裡,老史卻在一張賭檯邊觀望。曉鷗走過去,手裡還攥著原來要還阿專的錢。老史對她指指電子顯示屏上的紅藍圈圈,說他曾經多笨蛋,以為這些圈圈給他指點迷津呢。曉鷗問他,難道心裡一點都不癢癢嗎?癢癢也不會沾。不沾就證明還沒有真正戒賭。為什麼?因為戒賭就像戒酒,一滴酒不沾不叫真戒,沾了不醉才叫真戒。
"喏,玩完了這點兒,起身就走。那才是真戒了,真贏了。"
老史看著曉鷗挑釁的眼睛,慢慢接過她手裡的鈔票。不到一萬元港幣,這臺子的最低限額是三百元。
上來第一把,老史輸了六百。從第二把開始,他每押每贏,不到二十分鐘,他贏了五萬多。曉鷗勸他換一張一千起押的臺子。他猶豫一下,眼睛裡有一點恐懼。他恐懼的是兩年多前的老史。那個老史沉睡在他身心底層,隨時都會醒來,可得小心翼翼,別弄出大動靜,弄醒了他誰都收拾不住。曉鷗也開始猶豫了。但老史在這一刻下了決心,臉容成了敢死隊員的,快速在賭檯間隙裡穿梭,曉鷗幾乎跟不上他。金沙娛樂場的賭場格局對於老史,簡直就是他家後院,輕車熟路,遠比曉鷗還知途,隔著很遠便見他在一張擺著"1000"牌子的賭檯邊停下來。
曉鷗後悔莫及。她怎麼會開了籠子,放出一頭沉睡兩年多的大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