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是血液酸中毒引起的急性腎衰竭,才陷入昏迷,現在已經推進手術室了。」魏晚摟住丁長樂的肩膀才讓她勉強站立。她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亮起的手術燈。
東方廌想安慰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說什麼。本就是不會安慰人的人,何況生離死別這種事,再好聽的安慰亦是徒勞。
唐既白幾乎是在醫生出來的同一時刻趕到了醫院。東方廌和他對望一眼,沒有來得及說話。眾人已經擁著醫生走上去。「怎麼樣?」
「手術還算成功,麻醉過後人就會清醒。但病人本來就長期腎臟衰竭,這次血液酸中毒帶來了不可逆轉的傷害,隨時都有可能會……唉。反正家屬做好心理準備吧。」
醫生拍了拍她的肩膀,丁長樂一個脫力向後倒去,靠進一個溫暖的胸膛裡。有那麼一刻她突然想把所有的擔子都一併丟給魏晚,什麼也不想。她為自己突然生出的依賴而感到害怕。
彷彿感受到她的心聲,魏晚輕撫她的頭髮說,「別怕。」
氣氛一瞬間變得有些哀傷。唐既白將東方廌拉到一邊,「借一步說話。」
「關於下一庭你有什麼想法嗎?」
對於目前事態的發展,東方廌有些喪氣。「人都要走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嗎?能為長安討回一個公道嗎?」
唐既白意味不明的抱臂笑看著她,「小廌,你好像變的更有人情味了。以前你從來不會真的關心當事人,你總說你可以為了錢為了名為了一口氣去打官司,但絕不會為了虛無縹緲的正義感。」
「正義是太主觀的東西,每個人都只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一面。我見過許多人藉著正義之名行不義之事,正義感就變得毫無意義。我到現在也是這麼覺得,但長樂姐弟和我們淵源很深,不管是作為朋友還是律師,我都沒辦法對她們的際遇無動於衷。」
「小廌,因為你父親的影響,你始終羞於承認自己有柔軟的一面。其實有人情味的你也很可愛。」唐既白頓了一下,收斂起那和煦的笑容正色道,「但如果這些人情味會讓你失去對真相的追尋,對自我的堅持,那我寧願你永遠是那個刀槍不入的‘不敗女神’。」
東方廌一愣,沒想到一貫溫和的哥哥會這麼凌厲的表達自己的想法。她好像一個遭到老師批評的中學生,垂下了頭。但東方廌一向知恥而後勇,何況是在唐既白麵前。「那個審判長對長安有偏見,又明顯偏幫姓馬的。想證明他們有心操縱輿論,誹謗長安,我的證據不夠。我現在不知道怎麼做……」
「你太執著於關注外界影響因素,想從記者,從家長,從審判長身上開啟缺口,但卻忽略了事件本身的主體。」
「你說的是……那些孩子?」
在這個國度,孩子從生下來開始就被當作父母的附屬品。從嚴格意義上來說,甚至沒有被真正當作獨立的「人。」所以就會有,「孩子懂什麼」,「孩子的話你也信」,「他還只是個孩子啊」之類常見的話。
東方廌無形中也受到這種思想的影響,從來沒想過要從這些孩子身上找線索。明明是與這些孩子密切相關的案子,最後他們卻淪為隱形的邊緣人。沒人去問一句他們的想法。
「大人會說謊,孩子當然也會,但基於人生閱歷,即使他們撒謊,也很容易被戳穿。所謂童言無忌便是這個道理。你不妨從他們身上找找線索。我聽說原告證人裡有一個許姓家長……」
李長安被轉進病房,麻藥醒來後朝著丁長樂哎哎喊痛。魏晚找了個小玩意兒塞在他手裡,長安馬上樂呵呵的把玩起來,忘了身邊還站著一圈人。
因為東方廌狀告孩子家長,犯了眾怒。不少人聚集到長安住院的醫院下面靜坐示威,要求嚴懲李長安,還孩子一個平安的環境。
經過上次的事,醫院早就學聰明。派出大量保安維持秩序並且嚴密注意著長安這一層的情況,如果長安因為意外死在醫院,他們就吃定官司了。
唐既白站在病房窗前,撥開厚重窗簾的一角看著樓下靜坐的人們,眼裡有一種悲天憫人的神情。不管什麼時代,都不缺一群自以為正義的人,這廉價的正義感。
「長安,我保證,你清清白白的來到這個世界,我一定讓你清清白白的走。」東方廌看著病床上玩著玩具的大孩子起誓,即使他根本聽不明白。
得知長安病情穩定後,法院擇日開庭。
許小北的父親作為原告證人第一個出庭作證。「我本來不是很在意這件事,小孩子們小打小鬧有肢體觸碰很正常。李長安雖然是二十幾歲的小夥子,心智還不如我家小北成熟呢。所以我沒有想過會有這麼惡劣的事情。」
「那是什麼原因讓你改變了想法,從而去嘗試瞭解事實?」
許父看了一眼東方廌。「薛萍萍和張凡的家長拉著我一起到王蘭蘭家開會,來了一個律師,將我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我這才意識到對小北的關心太少,就找他深談了一次。」
「深談的結果呢?」
「李長安沒有……欺負他,是有一次我兒子搶了王蘭蘭零花錢被他看到。他脫了小北褲子給他屁股打了幾巴掌。」
「就這樣?」東方廌故意問。
「就這樣。我仔細問過了,他們沒有其他接觸。平日裡我孩子野的都見不著人,而李長安只會在筒子樓附近走動。」
「那麼以你對這個鄰居的瞭解,你認為,他有沒有可能對其他孩子作出猥褻行為?」
許父斟酌之下,用了十分謹慎的措辭。「我個人認為不可能。」
「有異議,審判長。」馬則安站起來。「證人沒有權利代替其他家長回答,他的推測不具有參考意義。」
「反對有效。請證人注意發言。」吳雁警告許父。
東方廌微微皺眉。「審判長,證人口中所說將他劈頭蓋臉罵了一頓的律師就是我。當初我也和您還有所有關注此案的人一樣對一個朝孩子下手的人渣感到憤怒,所以才說出了這樣的話。但最終我沒有接下這個案子,因為他們根本拿不出任何實質證據指證李長安。現如今,連所謂‘受害者’之一的家長都願意站出來替長安作證,我想他的話並不是像辯方律師說的那樣毫無參考意義。」
「那請問這位證人的職業是什麼?」馬則安的質疑轉向許父。
「我從鋼管廠傷退後,一直在家待業。」
「多久了?」
「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