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呀媽呀,我說小夥子,你以為我是農村的?我是城市人呢,看見沒?」他伸出一隻腳,「我穿的是皮鞋!」
「冬天快到了,您有地方去嗎?」
「大城市,藏身的地方多了!火車站、長途汽車站、地鐵、實在不行裝昏迷去醫院……實話告訴你,大城市就是乞丐的天堂。」
「大叔,您在這兒好久了,真有丐幫嗎?」彩虹問。
「沒有。什麼鍋幫、丐幫的。我就怕個城管。現在私下裡塞點管理費他們也不來找事兒。」
「大叔,看您身體挺好的,這城市這麼大,也許能找個活兒乾乾。」季篁認真地說。
「好?好什麼呀?我有癌症。肺症,晚期。」
兩人都嚇了一跳,過了片刻,彩虹回過神來:「不對吧,上次您不是說您有肝癌嗎?」
「你聽錯了。有肝癌的是我老婆,已經死了。」
「上次不是說死的是您兒子嗎?」
「我兒子也死了。我是孤老!」
「大叔您就放著膽兒編吧,也不怕忌諱,那個中午給您送飯穿一雙阿迪達斯的大嬸是誰?」
乞丐怔了怔,一時接不上話,白眼一翻,擺擺手:「得了得了,兩位快走,別耽誤老子的生意。」
季篁站起來,微笑:「大叔保重,祝您愉快。」
彩虹看著他的臉,瞬時間心突突地亂跳。
這不可能是真的!季篁居然笑了!居然不是對著她——中文系的美女助教——而是對著一位頭髮打結、牙齒髮黃、滿臉麻皮、一身臭氣的叫花子真誠地笑了!
犯得著嗎?季篁?你對我都不多瞧一眼,犯得著把最美麗的笑容留給這叫花子嗎?
她忽然意識到這個人為什麼很少笑。像他這樣的男人,絕對不能經常笑。季篁啊季篁,彩虹禁不住心中亂嚎,你微微一笑真他媽地傾城!
「看不出季老師你對城市的乞丐這麼感興趣。」臨別時她感嘆了一句。
「這世上每人每天都在講自己的故事,」他穆穆閒閒地站在大鐵門邊,「你也不例外,不是嗎?」
「這話好深奧哦,季老師。」她抿嘴嗤笑,眼角流光。
「關老師有關老師故事,陳偉平有陳偉平的故事,你有你的故事。」他說,「我們唯一能做的是儘量不要妨礙人家講故事,也不要把自己的故事強加到別人的頭上。」
「什麼?」彩虹氣得跳起來,「你以為我是多管閒事嗎?」
「你的畢業論文做的是結構主義分析,對吧?」
「那又怎樣?」
「這是搞結構主義的人的毛病。」
「那你呢?你是什麼主義?」
「解構主義。」
「那我就告訴你一個解構主義者的毛病吧!」
「洗耳恭聽。」
「你們生在一個充滿結構的世界,卻幻想將一切推倒重來,」她咬牙切齒地說,「我們研究結構,至少還知道哪裡有空子可鑽,你們呢?你們是絕望的一代。」
他淡淡地說:「何老師,推倒重來,沒你想象的那麼難。」
接下來的兩週,彩虹請了病假。頭一週她的臉腫得厲害,又青又紫,不好意思見人。等臉上的傷好了,她又得了少見的重感冒,差點變成肺炎,在醫院打了三天吊針。這期間她本要改兩次作業,關燁打電話來說她幫她全改完了。彩虹回到系裡正趕上忙碌的期中考試。人手不夠,系主任指名點姓地要她幫季篁改卷子,說季老師剛來就教本科生的大課,還開了研究生的課,太累,希望她能幫下忙。
那可是一百二十個學生的卷子!有名詞解釋、有問答、還有兩個小論文,都要求要有評語,真的是時間緊、任務重。彩虹改了整整八天,改得那叫一個吐血,那叫一個天昏地暗、兩眼發黑。當她將改好的卷子裝了兩個大包,吭哧吭哧地扛到季篁上課的教室時,季篁只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個謝字,好像這是她份內的工作。彩虹真恨不得一刀劈了他。季老師,不帶像你這麼拽的!
送了卷子,二話不說,擰頭就走,季篁忽然道:「何老師,下課的時候你能到班裡來一下嗎?」
工作麼,還是要圖表現的!彩虹雖然從小就被李明珠慣成了巨嬰,公主脾氣別提多大了,但她還是知道家裡家外的區別,江湖新手,又沒有姓季的那麼牛逼的簡歷,再怎麼恨他也不敢隨便說no。當下只是公事公辦地問:「來一下?為什麼?」
「我馬上就髮捲子。怕學生對你改的地方不理解或有疑問,還是你課後親自來解釋一下比較好。」
這理由還行。而且,季老師說話還算和氣。
「那個……行吧。」彩虹瞪著一雙黑眼圈,假裝猶豫了一下,起碼讓他認識到她不是那麼好說話,「我懶得下課再跑一趟,不如我就坐在教室裡等吧。」
「也行,如果你願意的話。」
她坐到階梯教室的最後一排,一整堂課,一個字不聽,光在桌上打盹,有十分鐘完全睡著了。
快下課時她猛然驚醒,果然有三個學生排著隊來找她。
前面兩個很快就打發了。最後一個是小個子的男生,穿著一身耐克運動服,模樣很機靈。他掏出自己的卷子,指著其中的一道題說:「老師,這題的要點我全答了,滿分二十分,您為什麼只給了我十分?」
她接過試卷看了看,解釋:「要點是都有,可是你的分析不夠多,例證也不夠全面。這樣子的答案只能給十分。」
「可是我的朋友也注了這門課,和我的答案差不多,分析得也差不多,您卻給了他十八分。這很不公平。」看得出彩虹是新手,他的口氣頓時變得咄咄逼人。老師,我是上學年的全優生,拿了系裡的最高獎學金。這門課我花了很大的力氣,複習得很認真很全面,我認為您應當給我加八分。」
錙銖必較,好強到這份上,真是任課老師的惡夢。
彩虹也不含糊,凌厲接招:「這位同學,空口無憑。你說我給了人家十八分,卷子拿來我看。」
果然是有備而來,那人從荷包裡掏出另一份卷子:「就在這裡。」
她細細地讀了一下,那人的答案果然和這個學生相似,分析得多一點,但也不值得給十八分。大約就是十五分的樣子。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給兩個相似的答案如此懸殊的分數,可能就是改到最後心一煩,不免出手狠辣了一點吧。
「這樣吧,我給你加兩分。」她掏出紅筆。
豈料那人將卷子一奪,很冷靜地說:「不是這樣的,老師。既然我的答案和他的一樣,我覺得您也得給我一個十八分才對啊!」
真是貪婪。
她頭大如鬥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打哈哈:「這個嘛……改分數可以,但要經過任課老師的同意。你等一下,我去問一下季老師。」
她快走到講臺,向季篁大致說了一下。
「嗯,」他拿起兩個人的卷子掃了一眼,對那個學生說,「羅小雄同學,請過來一下。」
那學生見八成會加分,臉上已諂媚地笑了起來:「季老師!」
「這位鄭建都同學真不錯,很大方地將自己的卷子借給了你?」
「是的。他是我的好朋友。」
「麻煩你叫他來一下好嗎?」
那邊磨磨蹭蹭地走來一個高個子男生,一步一晃,搖滾青年模樣。
何彩虹認識他,他選了當代文學的課,卻從來不上課,聽說成績很差。
「鄭建都,羅小雄說這道題判分不公。這卷子是你借給他參照的嗎?」
「是的。……他要看我就給他看了。」
沉默片刻,季篁說:「我仔細看了你們的答案,的確是差不多,只夠給十分。」他掏出紅筆將鄭建都的總分一改,減掉八分。偏偏那個鄭建都其它的題都答得一塌糊塗,原本只有六十二分的他,頓時變成了不及格。
改罷,季篁將紅筆往桌上一擲:「何老師,請修改一下記錄。兩位同學,還有別的問題嗎?」
「沒……沒有了。」
彩虹傻眼了,那兩個男生也傻眼了,他們怏怏地回到座位,立即傳來很大的爭吵聲。
「噯,季老師,」彩虹低聲抗議,「這一招也太損了吧?」
「不損,」季篁冷聲道,「我得告訴他出賣朋友會是什麼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