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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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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去辦公室填了幾張表,回來改了一個小時的作業,彩虹正想去茶房泡杯茶,冷不妨被師姐楊採文逮了一個正著。

採文高她五屆,博士畢業分到本市另一所大學教書,目前正在為副教授奮鬥。

因為隔了好幾屆,交情談不上厚。不過同為關燁的弟子,逢年過節師生聚會總能打照面,加上一起出席過幾次學術會議,一來二去也就熟了。彩虹畢業的時候,因怕留不了校,也去採文所在的大學活動過。採文幫著出過好些主意。承她的情,彩虹每次見到她都會熱情地撲過去打招呼。短短地寒喧幾句,問了近況,採文就發起了牢騷:「壓力好大,要發表n多論文。你看你看,我的頭髮還剩下幾根了?」

彩虹禁不住笑了,那一把青絲,真不夠一握了。

採文於是說:「彩虹,今天有個會,我要念篇論文,你來聽一下吧,最多半小時。」

彩虹看了看錶,時間允許,便嘻嘻一笑:「師姐招喚,當然是要捧場。」

「不是捧場,只怕是廝殺。」採文悄悄地說,「怕人嫌我學術不夠活躍,我拿了篇以前的作業去充數,倘若有人踩我,你替我擋著點兒。」

彩虹訝然:「是關於什麼的?」

「古代小說。」

「咦,你不是搞現代文學的嗎?」

「我是搞小說的啦,扯扯古代,扯扯現代,搞點縱向研究行不行啊?」

「行,行,怎麼都行。」

「要不是知道你古文好我也不叫你啦,沈老師說她特喜歡你。」採文滿口是蜜。

「您千萬別誇我,再誇我不敢進門了。」

當下進會議室找了座兒,不巧就看見坐在另一排的季篁,手裡拿著個筆記本,看著窗外,若有所思。

還真來著了,彩虹心裡想,禁不住面紅心跳。

會上的論文都很枯燥。有很多是講詩歌,有不少又是考據。有的題目大得沒譜,什麼「東南地區詩歌風氣之演變」之類,彩虹聽得差點打起了呵欠。她以為楊採文的論文會有些意思,哪知也是東扯西拉,powerpoint上搞一大堆圖片,看得人眼花繚亂,大有臨時湊數之嫌。果不其然,剛一讀完就被一位姓孫的學長攻擊了:「楊老師,我想指出這篇論文在引據中的兩個錯誤,都發生在書名上:《五雜俎》的俎是人且俎,不是組織的組;還有,是《庚巳編》,不是《庚己編》。」

——這就是傳說中的硬傷,研究人員最不應當犯的錯誤。

楊採文的臉沉了沉,有點緊張。不過在這種時候,再怎麼緊張也得站穩立場:「我核對過引證,的確無誤。孫老師這麼說有什麼根據嗎?」

「這是古代文學常識。楊老師若是不信,可以查《辭源》。」

嘿嘿,彩虹心裡講,孫老兄你有話慢慢說,批評可以,不要帶侮辱性字眼嘛。

見楊採文面有難色,那人更是糾住不放:「就算楊老師沒查過《辭源》,沒檢查書名,也該知道《酉陽雜俎》的俎是怎麼寫的。」

楊採文沮喪地咬了咬嘴唇。

彩虹舉手:「我能替楊老師補充一下嗎?」

「當然可以。」

彩虹道:「《辭源》不可以全信,上面有不少錯誤。」

「你是說,」孫學長冷笑,「我們不能相信權威字典?」

「絞絲旁的‘組’也是有可能的。組是絲帶的意思,可以有各種顏色,所以古時‘華美’亦稱‘組美’。《五雜組》可以解釋為五種顏色的絲帶,也未常不可。」

「你有證據嗎?」

「你說的是《酉陽雜俎》,可也有《三才雜組》和《劉子雜組》呀。後面兩本書,都是組織的組。」

「胡士瑩和孫楷第的書裡都寫著《五雜俎》,而不是組織的組,難道專家學者也錯了?」

「《明史》裡就寫《五雜組》,難道《明史》也錯了?」

「可是——」那人一下子沒詞兒了。

「究竟是哪個組字,我覺得要看作者的本意,這要查作者自己寫的序才能確定。」彩虹淡笑,「孫老師你以為如何呢?」

「好吧,暫時放開《五雜俎》不論,」孫老師的臉僵硬了一下,語氣有所收斂,「把《庚巳編》說成是《庚己編》不大妥當吧?目前為止我看到的簡繁體文獻題目都是《庚巳編》。」

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彩虹溜一眼參加會議的老師,除了季篁以外沒有重要人物,索性將心一橫,堅持到底:「那也不一定呀,孫老師。你知道明代刻工很馬虎的,為了省事,很多書裡的己、已、巳不分,全都刻成‘巳’字,用小刀在木頭上挖個小坑就可以了。不信你看馮夢龍的《情史》刻本,這三個字就不分。所以看上去是《庚巳編》,有可能是指《庚己編》,當時的人根據上下文能懂。到了需要繁簡轉換的時代就出了問題,全把它當巳字處理了。」

孫學長表示不敢苟同:「這話說不通。清代的刻本——尤其是官刻本——這三個字已經分清楚了。剛才你提到了《明史》,明史上就寫著《庚巳編》,明史總不會錯吧?何況別人還寫了個續集叫《續巳編》。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該叫《續己編》才對。」

彩虹給他的話噎了一下,心裡罵自己,有事沒事提《明史》幹啥?

「它有可能就叫《續己編》啊。」彩虹抬扛了,「只不過為了省事刻成了巳字。」

「其實,」楊採文忽然插口,提出更新的證據,「從《庚己編》的編年情況來看,它寫的是庚午年至己卯年之間的事情,叫《庚己編》更合理。」

孫學長不以為然:「這只是考證者依據書中大事推論出來的年代,作者並沒有專門解釋,並沒有說這本書的起名與成書年限有關。何況,已卯之後再兩年就是辛巳年,也可以叫《庚巳編》嘛。」

「就算是這樣,以天干來算,它也應當叫《庚辛編》,怎麼會叫《庚巳編》呢?」楊採文說。

像往常一樣,如果沒有什麼一錘定音的證據,這種爭論可以無休無止地繼續下去。搞古代文學的人,為一個論點爭幾百年、寫幾百本書的大有人在。主持人又開始和稀泥,說休會時間到了,請大家到後廳喝茶。

這才是彩虹最喜歡的節目。她倒了杯綠茶,拿了塊小蛋糕,正東張西望尋找熟人,楊採文越過眾人向她奔來:「親愛的,謝謝你今天你救我!」

彩虹微笑:「幸好我修了那門‘古籍版本學’,想不到這時派上用場。話說,你究竟用的是哪裡的文獻呀?」

採文跺腳:「窘死了,寫這篇論文時我在香港訪學,用的是臺灣文獻。我又不是考據專家,哪知道書名和大陸版本不一樣?」

「誰知道呢,有空咱們好好地研究一下,看看究竟是哪個字。」彩虹小聲說,「今天算是把那個人糊弄下去了,孤證不立,咱們說的也不一定對啊。」

說罷目光一轉,見季篁站在不遠處和一位男老師交談。他的眼光飄過來,在她臉上微微地一定。他還是不笑,不過目光中帶著一絲暖意。

彩虹向他點頭致意。

「那個季篁,你認識啊。」楊採文說。

彩虹愣了愣:「他和我一個系,當然認識啦。」

「他可是s大文學院的牛人喲,有名的面癱男,學問牛,導師牛,脾氣更牛。當年校長的女兒上杆子地追他,他連個笑臉都不給。若不是得罪了校長他肯定提前留校了,才不會來咱們這裡呢。」

「嗬,這樣的啊。看不出他還是個香餑餑呢。可是,」彩虹暗暗驚訝,又故作平常,「他為什麼不愛笑呢?」

「此君童年悽慘,」楊採文壓低嗓門,「聽說父親早死,導致家境很差。」

彩虹瞪了她一眼:「咦,奇怪,你怎麼知道這麼多?你認識他啊?」

採文搖頭:「我們繫有位老師本科時和他一個寢室。那老師吧,家裡有點小錢。對鄉下人呢不怎麼看得起。他經常邀一群哥兒們去季篁打工的餐館吃飯,點名要打折,還要他親自倒酒。這季篁還真地不卑不亢、不露聲色。不僅出來倒酒,還問他們吃得滿意不滿意。——聽說他畢業時,搶他的學校打破頭了,最後是看在關燁的面子來的這裡。年紀輕輕地已經出了一本專著,業界風評極好。你看著吧,他的副教授轉眼就批下來。」

緊接著,楊採文嗷嗷地叫了幾聲:「可是我的副教授何時能下來呢……天啊,這職稱也太難搞了。」

彩虹一聽更鬱悶了,心想,你好歹還有個盼頭,我呢,連博士學位還沒拿到呢。

閒聊幾句,見採文離開,季篁走過來:「早。」

「早。季老師對古代文學也感興趣?」彩虹說。

「嗯。我喜歡學術會議,可以瞭解最新動向。」頓了頓,他說,「剛才你是替朋友打擂臺的吧?」

「你怎麼知道?」彩虹說,「學術擂臺,你以為好打麼?」

「我是想說,何老師技驚四座,我對你的崇拜如滔滔江水綿綿不絕。」

彩虹笑了。

「如果你願意精益求精的話,我想贊助一個證據。」

「哦?」

「《五雜組》的‘組’,的確是組織的組。那本書的序上有解釋。」

彩虹一怔:「那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這裡坐著幾位老前輩,從頭到尾一言不發。我怕人家說,一群人爭了大半天,連個序都沒正經查過。做學問的態度有待提高……」

「噯,你這是挖苦我吧?」

「不敢。」他看著她,目中含笑,「這是你的秀,應當是你閃光。有什麼問題私下裡提一下就可以了。」

彩虹看著他,感動得半天不能說話。

「哎,季篁——」他們身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穿著寶藍色t恤的矮胖子,雙耳肥大,面色紅潤,「這位就是剛才的‘庚已編’老師嗎?」

「是何老師,何彩虹。」季篁說,「介紹一下,這位是e大文學院的馮劍東教授,敘事學專家。」

大家握了手。

馮劍東道:「何彩虹——這名字很熟啊。嗯,想起來了,去年你在學報上發過兩篇論文,講民國女作家的,對不對?後來被人大資料全文引用過?」

彩虹點頭。俗話說,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f大是什麼地方,何彩虹有何後臺?若不是憑著那兩篇吐血改了幾十稿的論文,她何以能夠擊敗群雄得以留校?

「季篁很喜歡你的論文啊,有次開會還特意跟我提過呢。」馮劍東繼續說。

「是嗎?」彩虹保持微笑,「什麼時候提過?」

「去年吧。那時你應當還沒畢業,對嗎?季篁?」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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