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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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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日常生活雷打不動,週而復始的進行著。習慣的巨輪轟隆隆的滾動,扎過一切爭執,像一輛無情的水泥車,泥也罷,土也罷,石頭也罷,多麼不和諧的東西全都能攪進去,大成漿子,最後變成無比堅硬的混凝土。

成長的過秤不夜是澆築的過程嗎?

在這緊要關頭,家長的意志退卻了,彷彿來了個戰略上的大轉移,無論是明珠還事大路都表現出懊悔的姿態,次日清晨,彩虹起床發現桌上放著熱騰騰的豆漿和自己最喜歡的生煎小包。全家人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互道早安。收音機播放著交通新聞,何大路說天氣寒冷叮囑彩虹多穿衣服。明珠照例給彩虹一個飯盒,裡面裝著她最喜歡的紅燒排骨。

父母的臉上都有一種受到傷害卻強顏歡笑的表情。

「我走啦」。彩虹將飯盒塞進書包,心裡很不是滋味。

「我們出去鍛鍊,順便送送你」。夫婦倆竟雙雙將她送到樓下,又一直送到車站,目送她上了公共汽車。

彩虹逃亡般地去了學校。

離第一節課還有十分鐘,彩虹發現了關燁辦公室的門半開著,裡面亮著燈,門縫裡刮來一股穿堂風。彩虹好奇的探了探頭,發現關燁坐在藤椅上,一隻手夾著煙,一隻手拿著筆,正在改卷子。桌子除了她常用的電腦,還有一杯茶。任何時候撞見關燁,她都是這副極度優雅,極度閒適的樣子。認識的人當中,彩虹還從來沒見過誰活的像關燁那樣孤芳自賞旁若無人的。剛進校的彩虹曾像師兄們一樣熱衷於探討導師的私生活,觀察她的臥室,研究和她交往的同事,甚至從她早年發表的散文中尋找這位教授的情感生活。可惜不露蛛絲馬跡。關於關燁,除了優雅和閒適以及她寫的書教的課發表的論文,就沒有更多令好事者玩味的內容了。見她注意到了自己,彩虹連忙打招呼:「早,關老師!」

「早。」關老師指著自己的茶說,「人家送我一大包立頓紅茶,要不要嘗一下?」

「有牛奶嗎?」

「有煉乳,在冰箱裡。」

彩虹拿著自己的茶杯去熱水室裝了半杯開水,回到關燁桌邊給自己泡了一杯,品上一口,十分香甜。

「關老師,我有個問題要問您。」

「我馬上有課,給你三分鐘。」

「我認識兩個男人,他們都對我很好。一個談得來,可惜沒有錢;一個不怎麼談得來,但非常有錢。」彩虹說,「我應當選擇誰?」

關燁吸了一口煙,向窗外吐了一個菸圈,回頭看她,淡笑。「他們的身材怎麼樣?」

「您指哪一部分?」

「吸引你的那部分。」

「沒錢的那個更吸引我。」

「不就是差錢嗎?」關燁點了點菸頭。「你何不自己多掙點錢,然後愉快的享受那個吸引你的男人呢?」

彩虹苦笑,「可是……我父母那邊死活不同意啊。」

「你知道,在印度,人們是這麼訓練大象的。」關燁一面收拾卷子一面說「他們把剛出生的小象用一條鏈子拴在一棵小樹上。過幾個月,小象長大了一點,他們就把它拴在大一點的樹上。再長大點,再換一棵更粗的樹……」

彩虹呆呆的看著她。

「以大象數以噸計的體重,其實沒有哪棵樹才夠真的拴住它。」管也說,「可是那條鏈子已在他的腦中,而樹的粗細已無關緊要。因此成年後的大象隨便哪棵樹都可以綁住它―因為它已習慣被限制。」

彩虹的腦子霎時閃過一道金光。其實道理她都懂,只是不知道自己怕什麼。

她不怕那條鏈子,卻怕鏈子那一端的一隻手。

捧著奶茶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彩虹發現季篁不知何時也已經到了。奇怪,今天他沒有課,其實是不用來的。

「早。」她說。

「早。」季篁走過來,凝視著她,問道,「怎麼了?眼睛腫成這樣?」

「……過敏。」她輕輕地走上前,「幫我看看眼皮紅了沒?怕是風疹吧?」

「不是。」他摸摸她的臉,在眼皮上輕輕的吻了一下,「別擔心,我會努力的。」

她在心底嘆了一口氣。明白裝不了糊塗。每個人的出身都不可選擇,而季篁卻為此飽受冷眼和磨難,愛他的人不應當增加這份沉重。

她咧嘴給了他一個開心的笑。「怎麼來這麼早,今天有會嗎?」

為了實現諾言,季篁已經幫她改了兩批古代文學課的試卷,好讓彩虹騰出時間準備即將來臨的博士考試。彩虹很不好意思地將桌上一大沓論文抱在懷裡,「補補,這是我的工作,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還是我來吧,我改的快。評語還不傷學生自尊心。」

她眼一瞪,道:「噯!你啥意思啊,難道我的評語傷人家自尊了?」

「來來來。我念幾句你聽聽,」季篁隨手抽出一份,念道,「此文結果尚可,但開篇不夠有力。例子過多而無論述,論點與論據的銜接不夠明確。」

又抽了一份,念道:「這篇小說我讀過,這個故事我知道,某某同學,還需要你在論文裡從頭到尾地,也不知道你再講一次嗎?」

「……請勿玩弄術語,引用時請先定義。」

「……雖然你寫的很長,可我實在找不到要點,也不知道你究竟想講什麼。」

好吧,好吧,彩虹心想,我承認有些卷子越改越惱火,再好的耐心也被不著邊際的論文給磨完了。彩虹嘆了一口氣,「改卷子是體力活,改著改著火就冒出來了。真的我向你保證,我已經很客氣了。」說吧,她指了指外面的雨,「這種天氣我就不能改卷,得等太陽出來,否則很影響心情。」

季篁失笑,「原來你工作還看天氣啊。」

「可不是!」

「作為教育工作者,我鄙視那些只能在晴天而不能在雨天工作的人。」他說,「工作就是工作,要拿出職業的態度對待它。」

又被批評。得,這叫男朋友嗎?簡直給自己找了一個導師啦。彩虹不以為然的翻了一個白眼,卻被季篁不依不饒的拉到桌旁坐下來,拿出一份試卷,耐心地說:「現在的學生自尊心強,寫評語的時候先找優點,再差的論文也能找出幾條可以誇獎的地方。比如頭開得不錯,比如例子很貼切,比如這段分析到位。記住一點:總是誇三條批兩條。誇得地方要比批的地方多,這樣學生對自己才有信心,才願意接受後面的批評。」

彩虹苦著臉說:「在這些孩子的卷裡找優點——季老師,您太為難我啦。偶爾有幾篇驚豔的,我一讀就知道不是學生寫的,是抄的。這些孩子們也真是的,難道這世上只有他們會google嗎?」

「不要這樣,一般來說,每個班上總有幾個好學生的。現在的學生都是獨身子,批評要以建設性為主。」

彩虹抽出一張卷子,「那份是我改過的評語,‘此文結構鬆散,論述累贅缺少例句,術語過多而不求甚解,結論新奇卻唔太強說服力’。你會所說看,怎麼個建設性法?」

「我覺得,每一個評語都是一封信所以最好要有稱呼,不要把自己擺在權威的位置上說話。這個學生叫什麼名字?」

「唐順生。」

「你可以這麼說:唐順生同學,論文論述詳細,說明你在思考上下了功夫。而對術語的應用,表明你具有一定的理論知識。如能進一步加強文章結構,補充更加有力的論據,你的結論會很新穎對讀者亦會很有啟發。」

彩虹眨眨眼,「這不跟我說的是一回事嗎?」

「口氣不同啊,我是積極的,鼓勵的;你是消極的,打擊的。那個唐順生肯定更喜歡我寫的評語。當然,我不會寫這麼簡單抽象讓人摸不著頭腦,會比較具體;比如結構鬆散,我會告訴他哪個部分鬆散;比如論據不足,我也會指出是那個論點的論據不足。這樣對學生的下次寫作才有更明確的指導意義,對吧?」

彩虹將懷裡一大沓考卷往他身上一放,嬉皮笑臉地說:「要寫這麼多這麼具體啊,季老師,那多累啊,還是你來改吧。」說罷就向門外走。

「等等,你去哪兒?」

「我得去看看崔老師。」彩虹說。

「樓上的那位?」

「對,崔東壁。聽說今年考博的理論課是他出題,我去摸摸底。老頭也是搞解構主義的,還搞點拉康,整日里神經兮兮的。」說罷,她覺得有影射季篁之嫌,又幹乾的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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