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為什麼?因為你討厭這個城市?還是因為你不喜歡這個學校?你知道你奮鬥了多久吃了多少苦頭才從遙遠的礦山來到這發達的都市?事業剛剛起步,只要努力,一切應有盡有!如果伯母在世,她願意看到你這樣自暴自棄嗎?」
「就算我自暴自棄,」他的頭低下來,陰影壓到她的臉上,「關你什麼事?」
「當然關我的事!這一切都和我有關係!」
「和你有什麼關係?」他反問。
她一下子怔住了,繼而啞然。
「我和你有關的一切關係都已經結束了,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關係。我的決定與你無關。」他的語氣很淡,表情更淡,「請你把我當一個路人。」
他們之間是一種非常不友好的對峙。
她知道自己拒絕了他,他一向高傲,肯定會介意,但沒想到他竟然如此狹隘,竟然為這個憎恨她。
「ok,你可以恨我。」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緩下來,「隨便你怎麼恨都行,但請不要這樣衝動,請根據常識行事;你是一個男人,事業是你的根本,這個大學是保障你成功的最佳基地,衝動解決不了問題,後果卻是不堪設想!」
「常識?我瞭解你的常識,」他不動聲色的冷笑,「你的常識不過是安穩和舒適,對嗎?」
「這不是我的常識!」她狼狽地說,「我只是……無法選擇,我……」
她想說你知道嗎我不是我媽親生的,我媽對我有天大的養育之恩我不能就這麼違揹她的心願嫁給了你。轉念一想,這理由不成立啊,天下哪個媽對女兒沒有養育之恩?需要分親生的和非親生的這兩類麼?況且她的身份只是猜測,尚無定論,所以她只能選擇不提。
「可以了何老師,我們之間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你不可能再傷害到我……」他毫不客氣的打斷了她。接著,他伸出手,用冰涼的手指擰了擰她的臉蛋,幾乎惡意的說:「知道你為什麼要來找我嗎?」
「我……我…..」
那是因為我關心你,我愛你,替你可惜……彩虹在心中絕望地叫道。
「你比別人聰明,有理論武裝頭腦,其實從本質上來說,你和周圍你討厭的那群人沒什麼兩樣。你違背了你所提倡的哲學,你不能行動,不能選擇,也不敢承擔後果,你所謂的常識不過是世俗給你的壓力。而這壓力,對像你這樣一個有理論的人來說,是可以抵抗的。既然你選擇放棄,我無話可說。可你不必覺得委屈,更不必跑來告訴我這是無奈之舉。沒有誰能讓你無奈,除了你自己!如果我從小就像你這樣相信了無奈,我就沒有今天!怎麼,你怕我不喜歡你嗎?何老師,讓我清楚地告訴你:是的,我就是不喜歡你了!」
一瞬間,她被激怒了,比激怒更甚的是她被誤解的心靈,「哈!你以為你是誰呀?上帝嗎?你憑什麼要批判我?哦,拒絕你就是世俗,接受你就是高尚,你就是道德標準啊?還有,我委屈?我委屈啥了?季篁,我對你仁至義盡,問心無愧!我什麼都沒要你的,為了幫你媽治病我連我家最貴的東西都偷來給你了。生日那天是我媽做的不對,可我媽是我媽我是我,我已經向你道歉了!我說讓你給我一些時間,這是很奢侈的要求嗎?你一定要跟我媽賭這口氣嗎?我怕你不喜歡我?笑話!你當我是什麼了?爭寵的妃子?你以為我是村裡的姑娘叫小芳嗎?你以為你拿著吉他吼一嗓子唱個《一無所有》我就跟你走嗎?季篁,本來我很欣賞你,但你今天的表現令我失望。你對我是什麼態度我不計較,但對你自己的前程都這麼的幼稚和衝動,抱著滿腹才華倒行逆施,就憑這個你幹不來什麼大事業!」
除了明珠,彩虹從來不怕吵架,從來都是伶牙俐齒,越戰越勇,上課以問倒老師為了,一度還是這個校園的最佳辯手。不然出了麻煩關燁也不會讓她去當家。
「怎麼,你恨鐵不成鋼啊?」他的聲音很慢,「我從來不是你心中的那塊鐵,也煉不成你想要的那塊鋼。既然一切都已瞭解,就別再我身上浪費心思了。把你過剩的同情心留給山區失學的孩子吧。
「我媽說的不錯,」她真是氣大發了,「你果然是心胸狹隘、意氣用事!幸虧沒跟你在一起,不然早被你洗腦,整成農村小媳婦了!」
「你的腦還用我來洗嗎?何老師,不怕你城市小資的階級身份被無情的暴露了?」
「暴露?暴露又怎麼了,你以為多讀兩本書就能藐視生產資料上對上層建築的決定性?就能解構他人對你的潛意識?這世界不會為你改變,你可以生活在幻想之中,不過請你尊重那些比你更願意面對現實的人!」
「比如說你,對嗎?我就是你的現實,是你需要克服需要面對的那道坎兒,和我在一起,除了稀薄的物質冷酷的現實你沒想到別的樂趣,是這樣嗎?」
她喘了兩口氣,緊跟著就叫板:「是!就是!」
他一把揪住她,將她的身子拽過來,他們之間,幾乎是臉貼著臉。彩虹感到一股寒意,那刀鋒般的目光掠過來,在她的心底剜了一個洞,他們之間所有的柔情所有的浪漫頃刻間便從這洞中漏了個一乾二淨。
「如果真是這樣,那你為什麼還要來找我?」他說,「專程來罵我的?」
「啪」,她反手給了他一巴掌,吼道,「你是病糊塗了才這麼大腦短路的吧?難怪愛因斯坦說這世上只有兩種東西是無限的,一個是茫茫的宇宙,一個是人類的愚蠢!」
他沒在聽她說下去,將點滴架猛的一拽,也不顧上面吊著的玻璃瓶叮噹亂響,大步越過她,捲起一團凌亂的空氣,連同他身體裡發出的藥水氣味,頭也不回的消失在走廊中。
「季篁——」她對他的背影氣急敗壞的跺腳,「好!你走!你去挖煤!你去種地!你去討飯!你愛幹啥是啥,鬼才懶得關心你!」
從此,他們不再交談,見了面也不打招呼。
這種日子對彩虹來說真是煎熬,兩人的關係從前甜如蜜,如膠似漆的熱戀期如坐雲霄飛車般從巔峰一直滑到谷底,中間還夾雜著明珠的罵、大路的長吁短嘆、系裡老師的看熱鬧一集韓清的一頓夾雜著悔恨與怨念的情感分析,得出結論是她們姐倆犯了同一個審美錯誤:季篁風光其表,其實就是夏豐地兒,弄得彩虹看見他就恨,不見他又難受,心裡還裝著數不清的委屈。
其實,這個月她也沒正經見過季篁幾次,一次例會,兩人自覺一東一西坐兩個角落;期末大考本當由彩虹改卷,她沒接到任何通知,問了辦公室才知道季篁已經改完已經交了。她也懶得去質疑理論。一把火在心裡。除了導師和師兄打過那次架,彩虹這一輩子也沒跟誰有這麼大的仇。
月底,暑假來臨之前,季篁真的辭職了。聽說書記為了留下他,打電話來請蘇少白做說客,老師給弟子打了一個小時的電話也沒說通。
彩虹去求關燁,關燁表示已勸過多次,無能為力,「聽說他母親過世對兩個弟弟打擊很大,他們明年上高二,一直是那個高中最好的學生。季篁擔心他們考不上大學,所以想換個工作,離他們的學校近一點,照應起來方便些。」
彩虹表示不解,「高二?那也差不多十七了吧?就不能自己照顧自己啊?」
「說是……其中一個弟弟受的刺激比較大,離家出走了幾天,好不容易找回來,精神狀態不好。他們母子四人相依為命感情很深的。」
情況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彩虹半天沒說話,末了問道:「那他究竟去了哪裡?總不會待業吧?」
「他去了中碧市煤炭師範學院。」
「什麼?」彩虹直覺頭皮一炸,「煤炭師範學院?煤炭師範學院有中文系嗎?」
「有,這個學校不小而且正在擴建。」
「見鬼!」彩虹忍不住想罵人,「浪費資源!腦子進水了!」
「他說他懷念家鄉,願意為礦區的教育事業添磚加瓦。」關燁說罷,扔給她一把鑰匙,「他的辦公室出來了——我趁機向書記說了你的困難,拿著!你夢寐以求的辦公室到手了。
「關老師,您能不能再勸勸他?」她忍不住哀求。
「你還是多關心關心你的學業吧,」關燁點起了煙,「我要你的改的論文呢?廢掉了一個賀小剛,廢掉了一個季篁,你若也想廢掉,看我不先掐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