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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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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他說:「我媽曾在這裡住了很久,我跟住院部的醫生護士們都很熟。」

她低頭沉默,過了半天才問:「我得的是什麼病?心臟病?」

「一氧化碳中毒,發現時你已經暈迷了。」

她想起以前媽媽一位同事的女兒,也是煤氣中毒,發現得晚,搶救了半天才活過來,大腦卻受了損傷,說話含含糊糊,經常頭痛而且神經嚴重衰弱。她不禁緊張了,「一氧化碳中毒?我不會有後遺症吧?」

「醫生說是中度的,應該不會。不過也不排除意外情況。你有什麼地方不舒服一定要立刻報告醫生,讓她們及時檢查。」

她想了想,說:「奇怪,我根本沒用煤氣啊,也沒洗澡,爐子都沒開……難道是管道洩漏?」

「是烤火用的煤爐。」他看著她,嘆了一口氣,「你用它烤紅薯,蓋子開啟忘記關上。」

這樣也能中毒?火焰黃黃的,氧氣是完全燃燒的呀。她想不通,可是,立即又發現了新問題,「咦?我的衣服呢?誰幫我換的衣服?」

「你吐得很厲害,我幫你換了,叫人拿去洗了。」

「幹嗎救我?」她小聲說,「讓我死掉算了,就當替你媽報仇了。」

他的臉色變了變,眼神中有一絲痛苦。

「對不起。」她趕緊說,「都怪我媽打了那個電話,不然伯母她也不會……」

「我媽不會因為一個陌生電話就輕易放棄生命。如果那麼容易放棄,十幾年前她就放棄了。」他冷冷地打斷她,「她之所以要走,是因為太愛自己的孩子。」

「總之還是很對不起你。」她喃喃地說。

自從聽到季篁母親自殺的真相,彩虹在盛怒之中衝出家門坐上火車就追到了中碧,連辭職這麼大的事兒都是委託關燁辦理的。後來為了幾道關鍵手續不得不回城,她也就是徑直往中文系走了一遭。火車早上到,她辦完事立即走人,三過家門而不入。彩虹覺得,媽媽為個不讓季篁和自己戀愛已無所不用其極,行為語言態度次次觸及底線,看在多年養育之恩的分上她都忍了。因為她相信上一代人雖然思想固執,觀念陳舊,出發點還是為了孩子。只有這一個電話給了她當頭一棒,讓她徹底領教了媽媽的果斷與毒辣。

「過幾天等你出院了,就去找系主任辭職吧。」季篁站起來,收拾她吃剩的碗勺,「你的生活這樣馬虎,早晚還會有事發生。」

「我不辭職。」彩虹說,「我喜歡這裡。」

他本來已走到門口,又折回來,「那你打算在這裡待多久?」

「我待多久跟你有關係嗎?」彩虹喝下一口水,眼睛瞪得滾圓,「我是煤院的正式員工,既不吃你的又不喝你的,季篁同學,你管我待多久呢?我何彩虹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到了年紀找個人一嫁,我就紮根在中碧。」

他冷笑,「你是來搗亂的吧,彩虹。」

「是的,季篁,我就在這裡跟你死磕。」

「你……」他氣得說不出話來,將門一關,揚長而去。

彩虹以為季篁不會再來看她了,不料第二天一早,他又來了,還給她帶了早飯。

只是他從來不笑,都是板著臉,對她愛理不理,拒絕討論學術問題。彩虹躺得實在無聊,只得抱著筆記型電腦猛打遊戲。若有護士來,季篁就解釋說彩虹是學校剛分配來的青年教師,家在外地,身體出了點問題,系裡派他負責照料。住院部有食堂,但季篁堅持送所有的中飯和晚飯。一菜一湯,味道絕對大師級,吃完了還有點心,水果和宵夜。這樣待遇是彩虹不敢奢望的,所有季篁送來的東西她全吃,既不問也不說,開啟飯盒就下勺子,搞得自己像個叫花子,一天就在等這幾頓飯。

有時候季篁一整個下午都陪著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書,她想湊過去說兩句話,他就顯出冷淡的神態。她嚇得只好繼續打遊戲。

有天晚上,點滴里加了一種藥,醫生告訴她會有點反應,她果然不舒服了,在床上翻來覆去。到了晚上季篁離開的時候,她就可憐兮兮地看著他,也不說話。

「還是不舒服?」他坐到她身邊,問道。

她點點頭。

「哪兒不舒服?」

「手冷。」

冰冷的液體從手背輸入,半條臂膀都是冷的。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睡吧。」

那一夜,季篁沒有走,坐著陪了她一個通宵。第二天醒來,她看見他彎彎曲曲地歪在椅子上睡著了,個子太長,椅子太小,橫也不是豎也不是,她悄悄地想,他一定睡得很難受吧。

一週之後,她出院了。

季篁將她送回家,她看見自己的鐵門,大呼小叫,「哎呀!是誰?是誰砸壞了我的門?」

「你把自己反鎖在家裡,不砸門能把你弄出來嗎?」季篁說。

進了屋,她又嚷嚷:「喂!是誰把我的煤爐弄走了?」

「中了一次毒,你還想中第二次?」

她急得直跺腳,「冬天這麼冷,我怎麼取暖呢?這煤爐是不可替代的好不好?」

「凍凍更健康。」

他把她的包和臉盆放在地上,看了看手錶,說:「好好休息,我有事先走一步。」

「好哦。」她乖覺地點點頭,「這些天多謝你照顧我。」

她不知道依照當地風俗應當怎麼表示謝意,脫掉手套,伸出右手,要和他握手。

看著她的手,他怔了怔,溫暖的手在寒冷的空氣中散發出一道淺淺的白霧。

他沒有伸出自己的手,卻忽然俯下身,開始用力地吻她。

那正是她期待已久的。身子還有些發軟,為了抵擋這來勢洶洶的一吻,她緊緊抓住了他的領子,繼而舒開雙臂,緊緊抱住了他。

他肆虐地,長久地,幾乎是佔有性地吻著她,強壯的手臂橫在她的腰後。

「知不知道,」他在她耳後喃喃地說,「你差點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死掉了!」

「咦……」

「你若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不能原諒自己。」

「咦……」

他又在她的耳邊說了些什麼,她都沒聽清,只是無休無止地纏著他,情到高處用力地脫掉了他的襯衣,聽任自己的身軀鑽進他溫暖的懷抱。他用一塊毯子包住她,抱著她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只是和她一起望著窗外白茫茫的天空。

「又要降溫了。」他說。

「是啊,天氣太冷,不如我們結婚吧。」說罷,一想到這話完全沒有邏輯,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有一個人……我永遠不想見她,」他靜靜地看著她,「你能接受嗎?」

她握了握他的手,「我接受。」

房子裡空蕩蕩的,不知為何,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過了一會兒,彩虹噯了一聲,說:「如果我們結婚,這算雙職工吧?至少得給咱們分個三室一廳,你說呢?」

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小城市的好處太多了!系裡把他們當人才,重點培養特殊對待,搞得彩虹剛參加工作胃口就變得挺大,三室一廳,天啊,這是多麼高的起點啊。

「我現在住的就是三室一廳。」

「不公平,為什麼我的小點?我的合同比你還長呢?」

「或許是因為……你沒有博士學位?」

「可是,如果我嫁給了你,我的這一套就要沒收了,是吧?」

「肯定的。」

「季篁,你一定特煩我談這些吧?」

「你是指?」

「房子、票子、職稱、待遇……」

「是的。」

「哎呀呀……不嫁了,划不來,現在咱們一共都五室二廳了……跑步實現博導待遇了!」

結果兩個月後,彩虹就發現自己懷孕了,兩人跟做賊似的趕緊打結婚證。辦完手續買了喜糖,彩虹回到學校,路過季篁的教室,被季篁一把拉了進來,滿座的學生好奇地看著他們。

季篁笑了笑,朗聲宣佈道:「同學們,今天是季老師與何老師結婚的大喜日子。我們請大家去吃麥丁勞吃午餐,中千十二點半,歡迎賞光!」

嘩嘩嘩的掌聲響起,學生們全體起立。看著一張張青春爛漫的臉,彩虹心中湧起陣陣激動。人生的意義是什麼呢?她悄悄地想,也許就是她有能力將自己的知識和智慧一點一點地書寫在這一張張年輕的臉上吧。

八個月之後,彩虹順利地誕下一個女嬰,起名季萱。

他們過著平凡簡樸的生活,把絕大多數業餘時間用來閱讀,科研和育子。他們認識了一幫志趣相投的朋友,辦了一個讀書俱樂部,每週五固定在一家茶坊聚會,討論大家喜歡的書。季萱是個精力旺盛的寶寶,能吃不能睡,經常半夜般哭鬧要彩虹餵奶或者季篁陪她玩耍。想不到養育兒女如此辛苦,到了季萱一歲半終於可以一覺睡到大天亮時,彩虹這才收拾起力氣重整學業,繼續她的博士論文。

就在這個時候,她漸漸開始想念自己的父母。

俗話說,養兒方知父母恩,心中的那個結雖還不能開啟,在無數次和這個牙牙學語除了睡覺無一刻安寧的寶寶「奮戰」之戰,她終於體驗了父母當年的艱辛。何況他們的孩子還不是自己親生的,這該需要多麼深的愛,多麼強的耐心的毅力啊。

為了照顧孩子,一年多來彩虹和季篁幾乎是足不出戶。家鄉並不遠,彩虹卻一次也沒有回去過。父母那邊彷彿也是鐵了心一般從來不來聯絡。以明珠之固執,抬扛之後要她低頭,機會幾乎等於零。

明珠的生日的時候,彩虹曾經想過給家裡寄點錢,錢都準備好了。可是次日她陪著季篁一家給父母上墳,荒涼的墓園,簡單的石碑,孤零零的兩座墳塋,二個男人在墓前沉默,她的心中又湧起了無限的罪惡感。

回到家,她把匯款單撕碎扔進馬桶,用力按了按旋鈕。

終於有一天,季篁對她說:「也許你該回家看看你的父母,帶著孩子。」

「不去。」

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默默地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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