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倩知道那是顧銘夕,她很熟悉他的姿態,但奇怪的是,這一次看到他,她總覺得他似乎有哪裡不一樣。
她走了進去,站在顧銘夕面前,看到男孩子有些緊張的面容,還有額頭上密密的小汗珠,她才發現他與以往不同的地方。
顧銘夕的雙肩下,多了兩隻手臂。
他特地穿了一件長袖襯衣,抬頭挺胸地站在龐倩面前,胸前居然還繫著紅領巾。龐倩記得這件襯衣,顧銘夕以前穿它的時候,襯衣袖子永遠都是空癟地垂在身側的,可如今,他的樣子就像班裡任何一個男同學一樣,四肢完整、健康挺拔,甚至他比他們都要來得好看、精神。
龐倩愣愣地看著他,顧銘夕也一直眼睛亮亮地看著她,看了一會兒後,他又低頭看看自己兩隻僵硬的手,抿了下唇,說:「這是我寒假在上海定做的假肢,我爸爸說,明年要上初中了,他叫我穿著假肢去上學,會好看一些。」
龐倩抬起手來,去摸了摸他的左臂,顧銘夕一直低頭看著她的動作,隔著袖子的面料,龐倩只摸到了一片硬邦邦的東西,她甚至還敲了一下,梆梆地響。
然後,她又去拉他的左手,顧銘夕始終沒有動。龐倩感受到他冰冷堅硬的手掌和手指,很不舒服的感覺,令她想起百貨大樓櫥窗裡可怕的假人。
龐倩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問:「顧銘夕,你的手能用嗎?」
「……」他沉默片刻,搖頭說,「好像不能。」
「吃飯、寫字、拿東西,一點也不能用嗎?」
他眼裡的光彩逐漸黯淡下來:「不能,我爸爸說,這樣子好看。」
「……」
顧銘夕很努力地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虎牙,語氣輕鬆,聲音裡卻帶著一絲顫抖:「龐龐,你覺得我這樣子好不好看?」
「不好看!」龐倩收回手,噘起嘴,嫌棄地說,「有什麼好看的啊,兩隻假手,一點用都沒有!難看死了!」
她居然還後退了兩步,皺著眉頭瞪著一臉失望的顧銘夕:「我回去了,你明天上學最好別戴這玩意兒,太噁心了!」
「……」
在他出聲以前,她已經轉身開啟了門,頭也不回地跑了。
後來,龐倩再也沒見過顧銘夕的這兩隻假肢,她甚至沒有仔細看清它們的樣子,也不知道它們是如何連線到顧銘夕身體上去的。她只知道,顧銘夕聽了她的話,頭一次拒絕了顧國祥的要求,堅決不戴這兩隻假肢上學。
顧國祥氣得要命,有一次喝了酒,甚至因為這件事而重重地打了顧銘夕一個耳光。
他怎麼能不生氣?原本,他已經找關係託門路為顧銘夕選擇了一所教學質量優異的民辦初中,對方校長同意接納顧銘夕,但條件之一是要顧銘夕佩戴假肢上學。這樣子,至少可以讓這個孩子進出校門、及在教室以外活動時,看起來比較正常,沒那麼可怕。
可是現在,一切都攪黃了。
顧國祥冷冷地看著顧銘夕,說:「你知道求知小學對應的初中是哪一所嗎?是源飛中學!你知道源飛中學每一年考上重高的學生比例是多少嗎?不超過五分之一!顧銘夕,今天你做下這個選擇,就別再指望我以後會來管你!」
男孩子倔強地扭開頭:「你本來就沒管我,我手沒了以後,你從來都沒去給我開過家長會。」
顧國祥怒不可遏,揚起手就給了顧銘夕一個耳光,顧銘夕難以掌控身體平衡,連退兩步,整個人撞到了牆上。
他疼得頭暈眼花,李涵則抹著眼淚,死死地拉住了顧國祥。也只有在家裡,在自己的妻子和兒子面前,顧國祥才會如此失態,他伸手指著顧銘夕,氣得聲音都發了抖:「你、你說什麼!」
顧銘夕好不容易站穩腳步,低下頭,左臉頰蹭了蹭自己的左肩,火辣辣地疼,他輕聲說:「爸爸,我願意去讀源飛中學,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考上重高。還有,不僅我會考上重高,我還會讓龐倩也考上重高。」
他一直都垂著眼眸,都沒去看顧國祥,最後,用更低的聲音說道:「爸爸,我不會叫你丟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