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一次,他不是有意炫富,而是他給自己一個隆重的儀式,他準備終結他放浪的人生,他知道自己遇到了對的人,這個新娘值得他浪子回頭,值得他一生保護,他發誓,這是他人生最後一次婚禮。
這話是不是真的?反正霍敏是不信的。
霍敏正開著車來赴宴,不,他根本沒有接到參加這一場世紀豪華婚禮的邀請。
他車行一半,電話響了,接起來,裡面是羅珊珊熟悉的聲音,羅珊珊問:“你在哪啊?霍敏。”
霍敏道:“我出去一趟。”
“我知道你出去了,能告訴我去哪嗎?”
“你管不著。”霍敏沒心思跟她多說。
霍敏的冷漠讓羅珊珊覺得有些多管閒事,以她的強大個性,這閒事兒她還管定了。“霍敏,你像個爺們兒行嗎?”霍敏已經對羅珊珊的認識大為改觀,她平日高冷得很,卻又無比勇敢。
霍敏一愣:“我怎麼了我?”
“陸晨跟我說了,你今天竟然去……你別給我們集體丟人。”
“羅珊珊同志,這是我的私事。”霍敏暗罵陸晨怎麼這麼多嘴,可這關你羅珊珊什麼事兒啊。
羅珊珊電話裡說道:“霍敏,聽我說,你現在是我們的小組長,你得有些尊嚴,你得對得起你領上的警徽,你別去行嗎!”
霍敏道:“你不懂。”
羅珊珊激動道:“過去就過去了,她沒有選擇你,是她的損失,你現在去人家婚禮現場鬧事,算什麼啊!”
霍敏心像被刀扎一樣,這種心痛失戀過的人都能懂。“過去就過去了”這句話扎得他根本喘不過氣來。
他面色發白,半晌才出聲:“珊珊,謝謝你救了我一命,也謝謝你的……好意,我……我不是去鬧事的。”
電話那頭的羅珊珊一愣,嗯?什麼什麼?情報有誤?
這事情的起因,要說回陸晨在醫院陪羅珊珊,二人聊天,他說霍敏借了車,去前女友劉芸婚禮現場鬧事去了。陸晨這八卦嘴,說起這事,添油加醋,繪聲繪色,直接在羅珊珊面前描繪了一場霍敏在婚禮現場和新郎持槍大戰,最後搶走新娘的神奇畫面。
陸晨先是描述霍敏對劉芸用情至深,都可以為她去死,可是劉芸卻嫁作他人婦,這是霍敏心中永遠的遺憾。他描述得起勁,未曾發現羅珊珊聽著笑中帶淚。
傷心人原來不止一個。
羅珊珊撥通了霍敏的電話,她一定要阻止霍敏,她不是吃劉芸的醋,她只是不願他尊嚴掃地。
“那,你是……”
霍敏覺得喉嚨有點哽,幾乎情緒失控,他想,如果告訴羅珊珊自己趕赴林箭市的動機,羅珊珊一定會笑他白痴。
他掛了電話。他終究沒有說出那個動機,實際上,這個動機,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覺得白痴。
他抵達天灣洲際酒店,遠遠看著當年的劉芸依然還是那時的模樣。畢業後,霍敏進了國安局,劉芸踏上了出國留學深造的路,按照保密紀律,霍敏沒有告訴劉芸自己的真實工作身份,昂貴的越洋電話裡,劉芸對霍敏有恨鐵不成鋼的感覺。從中州政法大學畢業的學生,一半進了體制內顯赫部門,一半通過司法考試幹起了正式的執業律師,而這霍敏天天窩在一個莫名其妙的律師事務所,幫人代寫離婚文書,得過且過的樣子,連司法考試都沒通過,你能不能上進一點,你看人家那誰誰誰!
加上兩人所處環境各異,漸漸共同語言越來越少,二人開始從熱烈轉為冷靜,從冷靜轉為冷淡,和天下大多校園情侶一樣,他們輸給了異國戀。
林濤是在國外和劉芸認識的,林濤就像是一輛闖入鬧市的豪華跑車,他猛烈地撞入了劉芸等一眾留學生的世界。他的閱歷和見識,讓劉芸眼前一亮,他會和劉芸談論伊斯坦布林的熱氣球、希臘的海灣酒店、極地之光……他也會和劉芸談自己從商不易,最關鍵的,是他會深悔前塵舊事,表示自己應當好好改正,浪子回頭,專情專一……這種高富帥兼情場高手,深知如何與女子打交道。
林濤的猛攻,霍敏的距離,劉芸掙扎了一陣,就做出了選擇。霍敏這種剛出茅廬的小子,哪裡是林濤的對手。
汽車收音機裡放著一首張宇的老歌《當時》:“當時,我們都太小,只是一天到晚圍著愛繞,以為只要幾個麵包,我們也可以相擁而笑。當時,我們都怕老,永遠不肯承認對方最好,以為可以負氣而逃,但哪裡知道愛就不見了……”
校園裡的愛情,太過簡單,簡單得經不起外界的驚濤駭浪,“以為只要幾個麵包就可以相擁而笑”的日子過去了,曾經每天圍著愛繞,也抵不過分道揚鑣的心。
霍敏看見劉芸穿著美麗的婚紗,挽著林濤,準備走入禮堂,他遠遠看著。他能讀懂任何人的內心和微表情,此刻,他卻看不懂劉芸和林濤的內心,收音機裡歌曲進入了副歌,他終於抑制不了所有的情緒,扶著方向盤大哭起來。這些年,他冷血、他亡命,都僅僅是用身體的痛來麻木這些年一個人的失落。
今天的劉芸還是以往的模樣,出國前,霍敏陪著她去上雅思培訓課程,每天天不亮霍敏就陪著劉芸從學校趕公交車,西環廣場雅思培訓班的教室隔壁是一間空置的教室,劉芸在一旁上課,霍敏中午等得累了,就在那間空置的教室趴著睡一會兒。
昨夜根本沒有睡好,霍敏腦海深處反反覆覆都是記著劉芸婚禮的日子,大戰的疲憊沒有得到恢復,今天又長途駕車,霍敏哭得累了,趴在方向盤上就睡著了,在夢中彷彿又回到了那間陪讀的空置教室。他多希望一覺醒來,陽光照進,這些年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夢,劉芸下課後拍拍他,走,我們回學校了。
果然有人拍著他的肩,他抬頭一看,是一個交警同志,交警同志告知他此處不能停車。霍敏大夢初醒,恍若隔世,不知身在何方。他想起當年和劉芸一起看過的一部電影《盜夢空間》,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停在了夢的第幾層。
夢終究還是徹底醒了,他發動了車輛,準備離開,他回頭看了一眼天灣洲際酒店,他已經完成了他想做的事情。
他千里奔襲,只是想去看一眼,劉芸穿上婚紗是什麼樣子,這就夠了。他選擇了這世間最隱蔽的工作,就註定要承擔一切的不理解和孤獨。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