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夜色多深,那一座一座的小屋裡,都會亮著鬼火一般的燈光。
空氣裡,混合著大片農作物和溼潤肥沃的土地結合產生的特有的混沌的香氣;黑夜裡,月亮成為慈悲的眼睛,星星成為調皮的精靈,讓夜空下的一切都變得溫柔可親。
在這讓人麻醉的安寧裡,有許多罪惡正在角落裡悄悄發生。
張佳偉疾步快行著,兩旁的樹木和田地都在快速倒退,像一些被他決心拋棄的破碎風景。
這條路,他之前走過數次,開始是餓得受不了,前來找尋爸爸,後來是被爸爸帶著過來給賭場忙碌時幫忙。
在這裡,他見識過暴力,見識過狡詐,見識過卑賤,見識過獸性。
那是他媽媽臨終前緊緊拉住他的手泣聲要他遠離的生活。
而今,他終於第一次,不是迫於爸爸的壓力,而是自己心甘情願地一隻腳邁進了這裡。
連綿的青山下,曾經安寧和煦的小村子,現在已經變了模樣。
無論夜色多深,那一座一座的小屋裡,都會亮著鬼火一般的燈光,一陣陣摻雜著奇怪的變調的激動聲浪,從每個窗子裡飄出來,起伏著、洶湧著,將這山村的夜,變成了一塊日久年深無法冼淨的抹布,髒得看不清色彩。
村頭曾經的一塊好麥田,早已填平變成了水泥坪,現在是各種小車的停車場。
一輛輛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轎車,也不知道軋過了多少山野的汙泥,終於來到了這裡,然後它們停下,靜靜地熄火等候,等主人們盡興狂歡後再駕駛它們離開。
來到這裡的人,多是附近村鎮和縣城裡發了財的人,他們文化程度不高,根就紮在這方土地,手裡有了一些錢,卻也去不了更遠的遠方。於是,名為斧頭哥的黑道老大就模擬著外面的世界,給了他們一個他們所能想象到的最迷亂最瘋狂的消費場所。
在這裡,他們醉生夢死。
而原本生長在這裡的村民,有的被汙染成為這雜色中的一部分,有的遠走他鄉攜妻帶子再不歸來。整個北夏村,現在只有靠山腳下的幾間房,是一些年過半百生活無法再有變化的留守老人還在正常居住著,其他的地方,都已經是斧頭哥經營的聲色場地。
“喲,小偉哥,今天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新染了一頭金髮,綽號油條的馬仔從一大團煙霧裡衝出來準確地攬住了張佳偉的肩,臉上是千年不變的油膩笑容。
其實這人年紀比他爸還大,卻成天穿著自認為最潮款的鮮豔衣物裝少年,奇怪的是,場子裡竟沒有人敢嘲笑他,因為聽說此人心理極其冷血變態,令正常人都懼上幾分。
張佳偉忍住了甩開那隻手的衝動,他自知在學校裡他還能唬唬同齡人,在這裡,他就是一隻小得不能再小的蝦。
“油條哥,我想見見斧頭哥。”他堆起笑說。
“你過來做什麼?”油條還未回答,熟悉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張佳偉的爸爸張兵皺著眉頭走過來,看了看他身上的校服,又轉身對身邊的人點頭哈腰,“斧頭哥,是我兒子。臭小子又來要錢了。”
張佳偉突然甩開油條的手衝上前大喊:“斧頭哥,我不是來找我爸的,我是來找你的!”
他雖然這幾年被爸爸拉過來幫過不少忙,卻沒有和斧頭哥說上過一句話,對於這個讓爸爸無限崇拜的神秘人物,他一直心存害怕。
但是今天,他卻主動衝了上去。
“臭小子,你是不是皮發癢了?”張兵對兒子出乎意料的舉止感到憤怒,下意識地伸腳就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