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一刻,他比夏棲的月,更加溫柔。
入夜。
沒有了方滿月粗重的呼吸聲和興奮的撓爪聲陪伴耳畔,小樓一下子顯得冷清了許多。
方柯有些疲憊地揉了一下太陽穴,從筆記型電腦前站起身來,舒展了一下久坐麻木的四肢。血液又暢快地在他全身的血管裡流動起來,給感官帶來了一種輕微的快感。
沒有關掉的電腦螢幕上,是全英文的網頁,網頁上異國百年名校的建築圖片,隱隱散發著一種寧靜致遠的光芒。
相關的申請,方潛都已經替他提交好了,細節也一一做了安排,一切都符合他兩年前被放逐到這裡時為自己的人生重新做的規劃與想象。
他要走自己的路。
不是方寶劍的安排,也不是一眼看得到盡頭的坦途,而是他想去探索的未知世界。
小木小木,木可成材,他只有長成不依附於方寶劍的更大更強的樹木,才能拯救他自己,以及拯救方潛。
這一點,在那一場差點要了他的命的虐打後,他已然徹底明白。
除了魏南玄,是個意外。
那個有著一雙小鹿一樣溫順明亮的眼睛的女孩兒,他最近,時常會想起她來。
不得不承認,也許,那個衝動下的擁抱,只是一個開始。
他原本是對於和人有身體接觸非常排斥的人,因此那一瞬間的衝動行為對他來說,也值得思考。
他想,那隻能證明,他對她的感情不一樣。
也許,連方潛都看出來了,他喜歡她。
喜歡是什麼?愛又是什麼?
他以前從未想過要以現在的年紀去思考這個問題。
是看到她帶著傷出現又笨拙地掩飾時,心裡會突如其來地抽痛一下?
是每天太陽昇起時,竟然有點期待去到學校坐到她身旁的隱隱喜悅?
是看到她總是笑意暖暖地對著每一個人,唯獨對他眼神躲閃時,內心裡升騰起的不安?
是發現她竟然給他寫告白信時,嘴角不自覺上揚的弧度?
是方潛親暱地叫她「小南」的時候,心裡有點發酸?
是突然一反常態想把她抱在懷裡而且不想鬆開?
如果這是喜歡,那他,大概是在喜歡。
這份喜歡,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也無心追溯。但如果這是真的,那從此以後,他應該參與她的人生。
他自認為自己有個優點,他從來不逃避。
既然明確了他喜歡她,魏南玄的人生,就應該歸入他的規劃安排。
他閉上眼睛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又睜開眼睛,抽出書架上的一本書來。
書頁翻開,幾張淡紫色的信紙飄落,一陣極淡的香氣飄進他的鼻孔,讓他一瞬間有點恍惚。
這香氣,和抱住魏南玄的一瞬間,她柔軟的髮間傳來的香氣,是一樣的。
他對她,果然早有端倪吧?居然把她寫的信,一張一張地收藏。
明明以往,收到這種東西,它們的去向都只會是廢紙簍。
「今天,你也穿了黑色的衣服。我常常想,為什麼是黑色呢?為什麼你這樣喜歡黑色?是因為能夠更好地隱藏自己,還是因為它穩定而沉默?」
因為喜歡,它們無論使用什麼材料、質地,都足夠穩定,其實我並不喜歡變化。
「有時候,我會想,有一天,你會離開這裡嗎?那時,你就再也看不到我寫的信了,你會想起有一個女孩兒每週都給你寫信嗎?如果能記得一點點,那就好了……」
嗯,我會離開,你呢?
「你知道嗎?夏天的時候,夏棲水庫邊會開滿一種紫色的香草,特別美麗,水邊一點都不熱,如果有機會,真希望你也去看看。」
我看過了,在你把那束花插到我家客廳的那天,花確實很美。
「所以,我寫這些信的原因就是,我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
像是在和寫信的女孩兒對話一樣,空氣是安靜的,而他們的聲音,都響在心裡。
在這一刻裡,奇妙的時空被打通,距離消失了,心是前所未有的澄澈和明朗。
原來,是這樣的開始。
他站起身來,想單獨再找一個盒子把這幾張信紙給收好。
印象裡,媽媽似乎喜歡收集一些紙盒子,他放輕腳步走出門去,來到一樓,開啟了父母臥室的門。
平日裡他從來不進這間房,也許是因為內心裡對爸爸方寶劍的牴觸情緒。
但今天,這股戾氣也悄悄地熄滅了許多,他伸手去取放在大櫃子上方的一排紙盒,忽然有一片東西從上面飄落了下來。
他俯身拾起,剛想放回去,卻又翻過來看了看。
是一張年代有些久遠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是二十來歲的樣子,眉目清麗,笑容甜美,背景似乎是舞蹈練功房。
這些年,方寶劍雖然有了暴富者一切的惡行惡徑,但在女人方面,卻還算有底線,這也是方柯唯一能夠原諒父親的理由。
然而,無端出現在家裡的這張照片,顯然不是別人的,正是方寶劍的。
方柯想了想,決定把那張照片和取到的盒子一起拿走。
與此同時,南玄正在自己的小桌上,替夏雪寫著最後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