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時候夏雪來班上找她,兩人一起回家。
其實,自從那天被方柯擁抱,南玄就一直想找機會和夏雪說不再替她寫信的事。其實,除了第一封信夏雪還稍微打了一個底稿給她潤色,後面的信,夏雪索性要她來寫全部內容了。
「總之就是要深情,要深情,要深情!」夏雪目標明確清楚。
這已經夠讓她為難的了,更為難的是,現在她明白了,她也喜歡著方柯。
這一點,初時她不清楚,而一旦清楚了,就不該再瞞著夏雪。
不管她會怎麼看自己,但至少夏雪當她是朋友,才和她分享這個秘密,而她,也應該坦誠。
沒想到,夏雪竟然主動來找她了。
她還在糾結著怎麼開口,夏雪就提出來,要她今天再代寫最後一封信。
「南玄,你是不是……也喜歡上方柯了?」夏雪的聲音輕輕的,雖然已經在努力隱藏,但仍然聽得出一些難過。
「不過,喜歡他的人那麼多,多你一個情敵,也沒什麼啦。」不等南玄回答,她就已經提高了聲調,語氣歡快地搖晃起了南玄的胳膊。
「什麼嘛……」南玄又意外又害羞。
「只是沒有想到,你這樣的優等生,也會喜歡上他,這說明我看男神的眼光真的不錯吧!」
「夏雪……」
「所以,從明天開始,你該用你自己的名字給他寫信了吧,看在朋友的份上,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今天晚上再替我寫最後一封信,告訴方柯,我要去外地啦。」夏雪繼續抱著南玄的胳膊搖啊搖,這似乎是她最喜歡做的一個動作,每一次,南玄都笑著妥協。
這一次,也終於沒有例外。
看到南玄隻身走進自己家的小區,轉身再和她揮手告別。夏雪站在原地,很久才緩緩地卸下臉上的微笑,低著頭,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家去。
她一路走,一路抹著臉上的眼淚。
「南玄,你知道嗎?我很喜歡方柯,可是,我更喜歡你啊。因為,在我最孤獨的時候,只有你對我露出的笑容,是最溫暖的。」
而對夏雪的心思並沒有完全瞭解的南玄,只是滿懷著莫名的愧疚,想認真地寫好替夏雪寫的最後一封信。
鋼筆在淡紫色的信紙上輕輕划動著。
這信紙是夏琴的超市裡有一次進的,紙上是一片紫色的薰衣草田,紙上還散發著好聞的香氣。
她實在是太喜歡,所以第一次動用了自己常年省下來的一點點小金庫,買下了它。
她沒有見過薰衣草田,她猜想,夏棲水庫邊每到夏季開成片的紫色的鼠尾草,應該也差不多吧?
信紙在她的書包裡存了很久,一直沒有機會用,沒想到最後竟用來幫別人寫信了。
只是不知道方柯看到這麼少女心的信紙會不會直接扔掉呢?
她又想到了方柯。
他沉睡如畫的樣子,他不耐煩的樣子,他命令她去醫務室的樣子,他嘲諷她的樣子,他一把拉住有危險的她怒吼的樣子,他擁她入懷心跳很重地說著謝謝的樣子。
可是,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南玄努力地甩了甩頭,用筆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命令自己集中注意力。
離高考的時間越來越近了,她必須努力再努力,這是她唯一飛出夏棲的機會。如果說過去,離開這裡只是對生存與尊嚴的渴望,那麼以後,也許會多一條理由。
她知道,方柯一定會去到更大的世界,這一點,從她那天無意間進入他的私人領地就已知曉。而她希望那一天到來的時候,她不會因為只能站在原地目送而感到後悔。
她希望如果有一天,他們能在他處相見,他若向她伸出手,她是可以微笑地自信地接過他的手的魏南玄。
「方柯,我要走了,離開夏棲,去到很遠很遠的遠方。也許有一天我們還會遇見,也許不會,但是無論未來如何,你都是那個開始於夏天的,老天給我的最美的童話。珍重。」
夜裡,從來不做粉紅夢的南玄,竟然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她帶著方柯來到了夏天裡的夏棲水庫邊。
那裡,大片大片的紫色鼠尾草和白色桔梗,像羞怯而沉默的少女,點亮星星點點的心事,沿著水庫和山腳的邊沿,安靜蔓延。
她採了一把鼠尾草尖上的細小花穗,捧在手心裡,回頭看時,方柯竟然已經雙手枕在腦後,直接躺在草地上睡著了。
睡著了的方柯,沒有了平日裡的壓抑、暴躁、暗含威脅。
少年的面孔乾淨美麗得如同花朵。
南玄呆呆地看著方柯的睡顏,平日裡,她可不敢這樣正視他。
大概,也只有經過的路人會被他這乖巧美好的模樣迷惑吧。
心裡突然冒出了一個惡作劇的念頭,她差點被自己嚇到,但到底,她還是偷偷伸出了手。
輕輕一揚,紫色的細碎的小花像一場世界上最小的調皮的雨,在少年白淨的面容上紛紛落下。
「下雨啦!」她聲如清風。
方柯睜眼的同時,已閃電般抓住了欲逃的南玄的手腕。
原本驀然而起的惱怒一瞬間化為怔忡的溫柔。
他手腕稍一用力,把她拉近一點,另一隻手飛快伸出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嘴角卻是他面上少見的向上的小弧度。
他的手指,溫柔而有力。
南玄一瞬間全身都僵住了,心裡的觸動與歡愉如河邊肆意蔓延的紫色小花,在風裡羞澀地顫動。
方柯,他那一向美麗深沉如夏夜天空般的眼睛,正專注而認真地看著她。
她曾經以為,他就算有一千種情緒對她,但也絕不會有一種,叫作溫柔。
但是,這一刻,他比夏棲的月,更加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