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兩次,班主任叫她的名字,她竟然都沒有聽見。
還是他提醒,她才驚跳起來。
這在活得如同教科書一樣的好孩子魏南玄身上,還真是罕見的奇觀。
老師認為她可能身體不舒服,但方柯不這麼認為。
「你今天怎麼回事?」他直接問她。
「沒什麼事……」她下意識地回答標準答案,卻又似乎意識到什麼,有些抱歉地看了他一眼,低下頭去,輕聲說,「是有點事。」
但是,不能告訴你。
方柯盯著她的臉看,看著她的臉漸漸紅了起來,像暈染了一層天上的雲霞。
他最近很喜歡這個小遊戲,看她無懈可擊的保護罩在他的面前,終於不再完美,處處顯出無可奈何的潰敗。
他知道她害怕,怕他看她,怕他說話,怕在他面前或者任何人面前,洩露出任何可能發生的感情波動。
但是他覺得這樣的魏南玄,才是真實活著的魏南玄。
「魏南玄,你想離開夏棲嗎?」他換了個話題。
「什麼……」果然,她又想掩飾。
「想離開你那個面目可憎的唐姨嗎?」
「唐姨……她其實只是脾氣差點,也是因為太辛苦了。」南玄低聲辯解。
「你真是這麼想的啊?」方柯冷哼了一聲,「好孩子。」
「……」南玄無言以對。
「行了,專心點上課。」他拿筆輕敲了一下她放在桌上的手背,自己也覺得有點好笑,什麼時候起,他這個問題生要來提醒她這個模範生了?
還有一件事就是下午放學的時候,已經有一個星期沒和他說話的顧念喬突然攔住了他。
「方柯,你真的沒什麼要和我談談嗎?」
她根本無視周圍來往的同學異樣的眼光,固執地站在他的面前,看著他的眼睛。
他站定,雙手插在口袋裡,懶洋洋的樣子,也回看著她。
其實,他並不討厭顧念喬。
甚至,在認識的女孩兒中間,他承認她是更可愛的。
她是蓬勃而明亮的,雖然有些任性,但恰到好處。這兩年來,她像一隻蝴蝶一樣穿梭在他的周圍,帶著像鈴鐺一樣的笑聲,也帶著各種撒嬌和八卦——雖然他已經習慣了孤獨,但不得不承認,當這一切突然間消失的時候,他也是有過小小的失落的。
但遠遠不足以讓他動搖。
他清楚地知道,在自己的心裡,對於阿喬,他沒有守護她一生的衝動與決心,那麼,拒絕與遠離,就是最理性的選擇。
他還沒有空虛到需要利用一個女孩兒的感情來尋找慰藉。
他一直知道,人生有一些真相,需要去直面的時候,是免不了傷痛的,誰也不能代替誰逃避。
就像眼前的阿喬,原本如同蘋果一樣紅潤的臉蛋變得蒼白,時刻揚起的甜美笑容也消失不見,尤其是眼神,曾經明亮清透的眼睛裡漂浮著隱隱的一些陰鬱。
也許在她看來,他是冰冷的心腸,但他也只能繼續沉默。
「當然可以談,」他回視著她的眼睛,絲毫不起波瀾,「任何話題。」
阿喬咬下嘴唇,這是她情緒開始激動時的表情。
「你知道我的意思,方柯。」她的聲音裡,快要帶上哭音了,但她還在忍著,「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也知道我的意思,顧念喬。」方柯回答,「再重複一百遍,我們的對話,依然是這樣無聊。」
「那為什麼,你不能對每個人,都是同樣的答案?」絕望一點一點浮現在她的眼底深處,翻滾著、壓抑著。
她最後的這一句話,似乎暗藏玄機。
就在張佳偉走近了方柯,連問了幾遍,卻沒有得到方柯一句回答的時候,方柯突然警覺地抬起了頭。
空氣裡,有異常的氣味,雖然極其輕微。
他推開一直在喋喋不休的張佳偉,緊走幾步,目光很快捕捉到了學校的方向。
那裡,有天空微亮。
微微的紅,像是醉人的酒,緩緩的煙,好似舞女的裙,它們一起,在淺吟中上演著邪惡與死亡。
方柯突然箭一般射向那個方向。
張佳偉嚇了一跳,他沒有想到方柯會突然暴起離開,一時間他根本來不及思考,只能本能地奮起直追,幸好他動作也不慢,終於被他一把揪住了方柯的衣服一角。
「方柯,你去哪裡?」他也顧不得演戲了,扯直喉嚨大喊。
被他一拉衣服,方柯似乎才意識到他的存在,他立刻停下了。
「放手。」他回頭冷冷地看著張佳偉,片刻間,彷彿變了一個人。
這種冷,不同於開始他同意跟著去北夏村時的冷。方柯的冷,似乎就是他身體裡的天然的一部分,無論什麼時候,他的表情都是那樣毫無溫度,品不出什麼感情。但是當見到過他真正斂起的目光時,大概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冷。
那是一種不容任何人抗拒的肅殺感。
張佳偉有多少話,都一下被堵在了喉口,明明就差一點,但卻怎麼也說不出來。他為自己的軟弱而憤怒失控。
下意識裡,他的手摸向他的書包。
「張佳偉。」方柯也不掙脫,就那樣深深地盯著他,像是一個清醒的獵人,盯著一頭愚蠢的野獸。
「你答應……陪我……」張佳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他知道事情發生了變化,但他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他還想掙扎一下。
「我答應陪你去找爸爸?」方柯的聲音,在這一刻,像個殘忍的魔鬼,「張佳偉,什麼時候開始,你成了小白兔我成了大暖男了?如果想把戲再演逼真一點,你為什麼不把你包裡的傢伙換成安撫奶嘴?
「下次編劇本的時候,能不能帶上智商?你媽在你十歲那年就已經死了,是被你爸氣死的。你跟了我這麼久,難道不清楚我是個喜歡把每個人的底細都弄清楚的偏執狂?」
張佳偉的血液一下子衝到了頭頂,他的眼睛慢慢變得赤紅,恐懼與憎恨如潮水般從身體裡往外奔湧,手卻僵在了那個拿刀的動作上。
方柯的臉步步逼近:「剛才陪你演,是因為我無聊,想看看你到底玩什麼把戲。現在我有事,沒時間陪你,所以立刻收起你那蹩腳的劇本,我已經不想看了。」
他伸指在張佳偉抓著他衣服的手指上閃電般一彈,張佳偉只覺得手腕劇震,突如其來的疼痛讓他一下子鬆開了手。
方柯不再理會他,轉過身去,卻沒有立刻就走。
「張佳偉,我猜,今天不是你在玩我,就是你爸跟的那夥人,是吧?不過,就算是在夏棲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我家老頭子那點關係,你和你爸背後的人,也是惹不起的。去和你們的主子說,滾遠一點。還有,從今晚起,你也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空蕩蕩的街道,只剩下了張佳偉一個人。
方柯已經走了很久,張佳偉卻還在呆呆地看著他離去的方向。
被徹底羞辱的絕望感和無力感,讓憤怒變成一種反常的平靜,壓抑到極致時,暗流洶湧。
他想,他的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黑色的泥沼裡,那裡面翻滾著各種惡念,而他,已經拔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