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柯,我想。」
她聽到自己好像在回答他,她嚇了一跳,隨之而來的是海嘯般的激動和情緒釋放後想哭的潮湧。
「大聲點。」
「我想,我想離開這裡!」
自己都不曾對自己承認的奢望,在那個人好像有著魔力蠱惑的聲音裡,說出來了。
她說出來了,她的渴望,她的不甘,她的掙扎,她的野心。
想離開這裡,想不再仰人鼻息生活,想去尋找媽媽,親口問一問她,為什麼丟下了我……
想和你,在一起。
魏南玄,我們會一起離開這裡。他撩開她薄薄的劉海兒,像蜻蜓點水一樣輕輕地觸碰了一下她的額頭。
她的額頭是冰冷的,也許是驚嚇,也許是害怕。
他決定不告訴她,這一刻,他的心跳,也異常急。
濃濃的煙霧與沖天的火光裡,生存與死亡彷彿只隔一線。
而這一刻,方柯終於明白命運讓他來到夏棲的真正意義。
也許,這也是命運讓魏南玄來到夏棲的真正意義。
兩個原本都不是生長於這裡的靈魂,他們需要一片繁花盛開的土地,來連線關於相遇的一場宿命。
南玄的意識漸漸模糊起來,很久以後,她回想起來,甚至不能清楚地確認,那一場對話和那一個落在額頭上的冰冷的吻,是否真實發生過。
有人一直抱著她,一直溫柔而周全地抱著她。她漸漸不再感到熾熱,也不再感到寒冷。
她感到自己被舉起,身體似乎脫離了地面,然後有個聲音對她說:「魏南玄,你清醒一點!南玄,跳出去!」
她動不了,一絲一毫也動不了。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她感到自己飛了起來,只飛了一秒,又重重地跌落。
無盡的黑暗。
最後的聲音,是方柯。
他說:南玄,跳出去。
方柯慶幸在剛剛衝進來時已經把自己淋了個透溼,如果沒有溼掉的衣服遮掩,他和魏南玄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濃煙火場裡可能都撐不住一分鐘。
遠遠地,已經響起了消防車尖厲的警報聲,他勉強睜開眼睛再辨了一下火勢,估計被丟擲氣窗外的南玄很快會被發現,心裡暗暗鬆下一口氣。
剛才那一拋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加上左手臂被燃燒中掉落的木條擊中受了點傷,現在要再自己翻過氣窗有些困難。
但是,還不到放棄的時候。
雖然消防車已經開進了校園,但火卻未必會立刻熄滅。
他咬緊牙關,伸出右手抓住氣窗的窗沿,腳下壘著的一層層平時學生訓練用的硬墊已經開始燃燒,搖搖欲墜。
心裡默唸著一二三,他把所有的力氣集於右手,腳一蹬。
感覺到自己的上半身終於伸出了那破碎的窗,他已經再沒有一絲多餘的力氣維持平衡,只得任自己滾出窗外。
隨著本來就受傷的左手臂先著地,即使強硬如他,也免不了發出一聲疼痛至極的悶哼。
但是,還有一種感覺,令他發覺異樣。
他的胸口上,突如其來的一種更劇烈的痛感,令他痛得悶哼聲,也瞬間斷在喉嚨。
眼皮上無法確知成分的液體流了下來,也許是汗,也許是血。
他被迫開始張嘴喘氣,但是喘氣帶來的,卻是驚天動地的嗆咳與窒息感。
在這樣極致的痛苦裡,他的心反而平靜了下來,他竟然再次強行張開眼睛,看了一眼站在他面前的人。
是張佳偉,他一隻手用衣服掩著口鼻,一隻手指著他,臉上露出的是被火光映得通紅的瘋狂而扭曲的笑意。
他指著的地方,是方柯的胸口,那裡插著一把沒柄的刀。
他很高興,剛才終於做了一件揚眉吐氣的事。
他親手把刀捅進了方柯的胸口,彷彿殺掉了這個世界上,所有讓他憤怒的命運安排。
而離他們一步之遠的草地上,昏迷不醒的魏南玄,小小的蒼白的面孔在包裹著她的方柯的衣物裡,只露出一點淡淡的眉毛和緊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