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是和百里初前日糾纏太耗費心神和內元了。
她起身之後看著時辰還早,便讓小太監給她打了水來簡單的清理和洗漱一番,隨後又慢悠悠地用早膳,如果她估算得沒錯的話,今日她也該能出宮了。
果然沒多久,雙白便過來了,看著秋葉白悠哉遊哉的樣子,他眼神有點冷,只是面上卻並不顯露出來,只款步過來微笑道:「秋大人,早,看來今日大人心情很好。」
秋葉白從來沒有因為前兩日和他聊的愉快便讓他喚自己的名字以示親近,而是任由雙白一直叫她做秋大人。
她慢條斯理地捧著一杯紅棗茶喝了一口,方才也溫文爾雅地一笑:「雙白兄說的是,畢竟能離開明光殿,怎麼想都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聽著秋葉白近乎挑釁的話語,雙白原本就勉強的微笑便愈發的冷了下來,妙目微眯:「大人倒是有先見之明,知道今日是殿下遣了在下送您出宮。」
秋葉白看著自己杯中茶葉沉沉浮浮,淡淡地道:「初殿下如今身子骨不好,自然還是要專心養病才是,留著在下也沒有什麼用處,不是麼?」
百里初不是那種穩不住的人,他如今身體的情況怕是想對她做點什麼也不太合適。
「秋大人!」雙白攏手入袖,一雙妙目裡底寒光閃爍,聲音微微拔高:「請您不要太過分了,殿下今日專門讓在下送您出宮,亦是擔心太后的人為難於你,侍寵而驕並不是什麼好事。」
殿下已經多少年未曾受傷了,偏此人傷了殿下,令殿下如今都還躺在床上養傷,若非殿下的旨意,秋葉白根本不能這麼好好地出了明光殿,他卻不識好歹,出言譏諷。
秋葉白看見雙白眼底的怒色,她擱下了手裡的茶盞,唇角勾起譏誚的微笑:「侍寵而驕,下官還真擔待不起這四個字,如果可以,我寧願從來不曾認識初殿下和各位,此之蜜糖,彼之砒霜,初殿下的恩寵,下官從來都不想要,雙白兄是明白人,這等淺顯的道理卻都不明白麼。」
「你——!」雙白神色一僵,卻不知該作何反應,秋葉白說的話其實並沒有錯。
只是他已經習慣了奉主子為天,陡然聽到這般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大不敬的話,心中的怒火始終沒法子壓下去。
最終,他斂了所有的神色,面無表情地道:「既然大人已經準備好了,在下也不便多耽擱大人回衙門處理公務的時間,現在就請跟在下出宮吧。」
但是秋葉白卻沒有如他想象中一般立刻起身跟著他出宮,而是淡淡地道:「等一等,下官四日前時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進宮,如今雖然是初殿下半途召喚了下官,但終歸卻還沒有復太后娘娘的懿旨。」
雙白轉過臉,妙目裡閃過一絲不耐,不再客氣:「那你還想如何?」
秋葉白悠悠地道:「下官想去一趟太后娘娘的寢殿,覆命。」
雙白冷笑一聲:「秋大人,你別太得寸進尺了。」
竟然將殿下這一份好意都當作驢肝肺麼!
秋葉白瞥了他一眼,微笑:「對,下官就是得寸進尺了,雙白大人以為如何。」
雙白:「……。」
他是從來沒有見過如秋葉白這般油鹽不進的人,那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樣氣得他仰倒,但最終卻還是垂下了眼,面無表情地道:「此事在下需得稟告殿下才能回您。」
隨後他便拂袖而去。
秋葉白看著他的背影,神色淡淡地看向窗外的青天浮雲。
嗯,今日果然是個好天氣。
未過多久,雙白再次折了回來,依舊是神色冷淡的模樣:「請吧,秋大人。」
這一次秋葉白沒有再多廢話,徑自起身跟著雙白而去。
兩人一路無話,再不如曾經相談甚歡的模樣,。
雙白領著她到了四日前百里初帶她進來的那一處宮門,遠遠地她就看見有宮門處有一架華美的鳳凰步輦,走近了,果然看見那一道修長優雅的人影以一種很閒逸的姿態半臥在步輦之上,除了扛著輦的鶴衛之外,照例還有人捧著各色精緻吃食在一邊侍奉。
「殿下,可大安了?」秋葉白走了過去,微笑著抱拳行了一禮,但是還有沒有行完就被一雙修長冰涼的的手託了一託。
「你我之間,何必如此客套生疏。」百里初微笑著道,他臉色似乎還是很蒼白,眉宇之間略微有些倦怠,雖減了些豔色,卻平添了另外一種別緻淡然如流雲的氣韻,沒有影響他風華絕代的容色,。
他伸手下來託了她的手,卻並沒有收回而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柔荑。
秋葉白亦淡然一笑,放下手想要避開他的手,試了一試,無果,她也懶得再掙扎任由他這麼握著自己的手,畢竟在大庭廣眾之下拉扯起來並不好看。
「殿下不是已經解毒了麼,為何仍舊身體寒涼若此?」秋葉白很快地將注意力集中到他握住自己的那隻手上,只覺得對方的體溫似乎還一如既往的寒涼如屍體,並無變化,不免有些異色。
百里初半躺柔軟華美的轎輦上,一手插了一顆葡萄放進薄唇裡,一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秋葉白柔嫩的指腹把玩:「這毒不是一時半會能全解的,兩位祭司那日也不過是一種嘗試,效果還不錯,但解得並不乾淨。」
這就是說他現在是體內餘毒未淨了?
秋葉白垂下眸子,擋住眼底深思的神色,根據她感受到他身體的溫度而言,她甚至覺得他體內的毒能解了一半就已經很不錯了,她可沒有忘記那天上午兩個紅衣老頭幫他配置解藥的時候吵得死去活來的,若是兩個老頭把握很大,根本不會有那日的表現。
「本宮和高興你那麼關心我,小白。」百里初朝著她微笑,在秋葉白正準備客氣的附和他的話,以表示她的關心時,他又補充了一句:「下次你表示虛偽的關心時,記得眼睛裡的那種幸災樂禍收斂一點。」
秋葉白:「……不,下官只是關心殿下什麼時候會毒發身亡而已。」
說好了做彼此唱大戲的搭檔,這廝是拆臺上癮了麼?
雙白冷叱了一聲,妙目凌厲:「放肆!」
秋葉白看了他一眼,輕慢地挑了下眉,卻並不說話,雙白則臉色陰沉地死瞪著她。
百里初看著他們的樣子,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小白,你倒是能耐,惹得咱們控鶴監最是溫柔和善的雙白都這般失態。」
雙白聞言,心中一驚,隨後垂下眸子恢復了尋常的模樣:「殿下恕罪。」
秋葉白心中譏誚地一嗤,溫柔和善,這雙白根本就是個笑面虎罷,口上漫不經心地敷衍:「這幾日還承蒙雙白大人照顧,如有得罪還請多包涵。」
雙白亦不再做出冷眼的模樣,只拱手淡漠地道:「大人言重了。」
百里初慢慢地把玩著秋葉白白皙的右手,忽然懶懶地道:「太后那裡,小白你不必去了,本宮知道你在憂心何事,本宮既然敢半途截了你留下來,太后那裡自然會有法子應付,不會讓杜氏懷疑你身上有什麼問題。」
秋葉白原本忽然提出要求要見太后,為的就是百里初這句話,百里初能這麼肆無忌憚地從太后手裡截人,自然是因為他本身的勢力夠硬,而太后雖然明面上不敢對百里初怎麼樣,但明面上就可以對她這個沒有憑仗的人下不少絆子。
而她如今根本不可能去告訴太后一黨,百里初劃拉了一個圈半強迫地把她劃拉進了那個圈子,她可不希望在在司禮監本就不那麼好過的日子還要被太后雪上加霜。
所以此時既然百里初這麼說了,就表示他肯定已經處理好此事的首尾,不會讓太后疑心她和他的關係有貓膩。
「有勞殿下費心了,既然如此在下告退。」秋葉白目的已經達到,自然懶得再在明光殿多呆一刻,乾脆地告辭。
但是百里初卻並沒放開她的手,而是拉了她一下,示意她靠過來,秋葉白原本有點不耐,想要拒絕,一抬頭對上百里初那雖然似溫情脈脈,卻沒有一絲笑意的幽深詭眸,她還是耐著性子更靠近了他的步輦一些:「殿下,還有什麼交代麼?」
百里初的回答就是一個冰涼的吻,涼涼的落在她的唇角上,看著她一副被雷劈了的樣子,他頗為愉悅地側了臉咬住她白皙的耳垂狠狠地吮了下,溫溫柔柔地道:「小白,乖乖地等著本宮去上你,嗯?」
秋葉白:「……。」
大庭廣眾之下,這個人可有一絲廉恥之心?
她忘了,變態是沒有廉恥心這玩意的。
既然如此,她亦客氣地道:「殿下身子嬌貴,還是躺在下比較好。」
——老子是四少裹胸布等待公主撕碎的分界線——
秋葉白出了宮,遠遠地看見豔陽高照下,遠處的朱雀門外的十里長街之上一片熱熱鬧鬧,人聲鼎沸,忽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種再世為人的錯覺來。
宮門外一輛青蓬馬車的車簾子一掀,一個青衣婢女跳了下來,朝著秋葉白揮手:「四少,這裡。」
秋葉白看著寧春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忍不住一笑,迎了上去:「春兒。」
今日是寶寶親自駕了馬車過來,他今日沒有易容成蔣飛舟的樣子,所以一看見秋葉白,他立刻撲了上去,拿著嫩嫩的臉兒埋進秋葉白的肩窩一頓亂蹭:「嗚……四少,我還以為你進了宮樂不思蜀不要寶寶了!」
秋葉白伸手摸摸他下巴,笑嘆了一聲:「我怎麼捨得?」
寶寶原本就生了一張玉雪可愛的臉,看起來不過是十三四歲的嬌稚少年模樣,做出這般撒嬌的動作在旁人眼裡倒也一點都不顯得突兀,秋葉白則修挑雋秀,風姿奪目,抱著寶寶,看起來倒似哥哥疼著小弟弟,讓人看著會心一笑,只覺得是兄弟情深。
這都是他們平日相處的方式,但是秋葉白此刻並不知道她和寶寶這般親暱相處的一幕遠遠地落在有心人的眼底,卻生出了別的意思來。
銅質雕花望遠鏡裡的青篷馬車漸漸地遠去。
百里初擱下了手裡的單筒望遠鏡,神色莫測地用銀針插了一顆葡萄放進自己嘴裡,片刻之後,淡淡地吩咐:「去查查那個跟著小白的少年是什麼人。」
雙白恭恭敬敬地道:「是。」
他目光掠過主子的唇角,只覺得主子唇角染了葡萄汁,猩豔得有些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