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鄭公公已經都吩咐好了,底下人也不會出什麼亂子才是。」醫正一邊替太后摘下護甲,一邊道。
太后嘆了一聲,眼底都是冰冷的銳芒:「哼,說起來,全都是些廢物點心,竟讓別人得手了,將此事鬧大成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否則哀家和至於要做到這地步!」
隨後,她又想起了什麼,惱火地一把拍落了桌上的白玉茶壺,眉梢眼尾描著孔雀綠和淡金色愈發顯得她神色凌厲:「罪該死的還是那些狗奴才,竟然敢在哀家的頭上動土,真真是活的不耐煩了!」
精緻的玉壺落在地上,瞬間碎裂成無數塊。
房裡雖然那伺候的宮人們被打發出去了大半,但是太后老佛爺身邊不能沒有人伺候,自然是還有幾個太后身邊的心腹宮女和嬤嬤站著此後,如今見鳳顏大怒,頓時都立刻跪了下來,動作乾脆利落,甚至彷彿沒有看見地面上的那些碎片,竟然硬生生地跪在了上面,可見是跪慣了的。
反倒是醫正卻沒有跪下,只是溫文爾雅地笑了笑,放下了太后的柔荑,走到了她的身後,伸出手指擱在她的太陽穴上慢慢地揉按:「老佛爺,那些奴才自有他們後悔的時候,您也不必與那些螻蟻置氣,若是傷了神,倒是稱了那些小人們的心了。」
醫正的手指修長而微涼,按在太陽穴上極為舒服,他手勢又好,倒是讓太后慢慢地靜下了心來,索性優雅地半靠在他的身上,聞著那淡淡的草藥氣息,聲音冰涼地道:「沒錯,那起子賊人竟敢算計到了哀家頭上來,只要杜家在的這一日,只要這皇位上坐的皇帝體內還流著我杜家的血脈,沒有杜家血脈的小野種都休想在哀家的有生之年染指皇位!」
醫正含笑附和:「那是自然,如今陛下是老佛爺親子,百善孝為先,自然不會違逆老佛爺。」
太后聞言,輕嘆了一口氣,神色裡竟露出一些似茫然又似悲苦的容色來,許久方才幽幽地道:「是啊,他是不會違逆哀家的,都是當年那個狐狸精的錯,當年她害得皇帝身子衰敗不說,更是害的皇帝和哀家……。」
母子離心。
這四個字太后並沒有說出來,但是房內眾人皆知,都沉默了下去,大氣不敢出。
太后手裡揪著帕子,眼底都是陰冷的狠意:「那狐狸精死了還不安生,留下百里初那個小賤種,哀家真是恨當初心軟,竟然留了狐狸精血脈的一條命,讓那小賤種坐大,上一次北郡王在春日宴前的山路上派了那麼多高手竟都沒有能要了那小賤種的命,反而被小賤種發現了蛛絲馬跡,派去的人折了他半條命,屠了滿門,就北郡王這樣的蠢物,一點小事都做不好,竟還想讓哀家給他復仇,哼!」
空氣裡沉窒的氣息讓人愈發地不敢動彈,跪在地上的那些宮人們全都將頭低得不能再低。
倒是過了一會,醫正看了看天色,出聲打破滿室的壓抑,對太后溫聲道:「臣看天色已是不早,老佛爺用了午膳也消食了半個時辰,這會子也該歇下了。」
太后神色懨懨地擺了擺手:「嗯。」
醫正看著那幾個跪著的大嬤嬤和宮女,幾乎可見地微微點頭。
那幾個嬤嬤和宮女立刻會意地起身,衣襟下襬處都有深淺不同的血漬。
其中一個嬤嬤上來恭敬地道:「老佛爺,我們身上都沾了些髒汙,先下去換一身衣衫,也免得汙了太后老佛爺的眼,這裡且先由醫正大人伺候著,可好?」
醫官單獨留在後宮伺候主子,身邊沒有宮人,一向是不妥的,但是嬤嬤這麼問,卻極其自然,便是其他人臉上都沒有露出異樣神色,顯見是司空見慣的。
太后看了一眼醫正,見他正溫然地看著自己,她便點點頭,慵懶地道:「你們都去罷。」
幾個嬤嬤和宮女們立刻再次伏下身子謝恩,隨後小心地退了出去。
清涼水榭的內廳裡一片安靜,廳外只有幾個宮女們宛如木雕泥塑的人一般,面無表情地垂首站著,唯一的聲響則是樹上的知了不時的鳴叫聲。
直到過了半個時辰,內廳的雕花大門方才‘吱呀’一聲開啟,醫正提著藥箱走了出來,外頭伺候著的藥童立刻上去接過藥箱。
一名大嬤嬤也同時迎了上去,恭敬地一笑:「老身送大人出宮。」
醫正見那大嬤嬤已經換好了衣衫,便點點頭跟著她向門外走,快打宮門前,他從藥箱子裡拿了一個藍花瓷小藥瓶遞給那嬤嬤,溫然道:「暑氣太重,太后這些日子難免心頭燥火大些,嬤嬤們伺候辛苦了,這是上好的外傷藥,一日三次用水兌化了塗在傷口之上,兩三日傷口就好了,也不會留下疤痕。」
那嬤嬤趕緊接過那藥瓶,感激地一笑:「多謝醫正大人,太后心底的苦楚,奴婢們哪裡有不知道的呢。」
醫正臨出宮門前,笑了笑:「既然如此,你們也要多開解一些,攝國殿下如今也不在眼前,平日裡少提殿下,太后娘娘心頭也會寬慰些。」
那嬤嬤遲疑了一會,點點頭,又隨口道:「是了,您說既然攝國殿下今年提前先去峨眉山避暑,咱們不若將國師大人提前請回宮來,國師神通非凡,老奴看太后老佛爺這些時日身子多有不適,怕是有用得上國師的時候。」
國師姿容絕代,通曉神通,身負天命,是上任欽天監監正和燃燈師太親自甄選出來的活佛,只是養在燃燈師太門下的,自小就與世隔絕地在虛無山上長大,有些不太通曉世事,當年入宮不久無意撞見了剛剛大病初癒的攝國殿下,攝國殿下驚為天人,竟將國師搶了回去,硬是要將國師納入後宮,後來還是太后娘娘親自出面,才將此事擋了下來。
從此攝國殿下在宮裡的時候,國師必定回虛無山清修,殿下不在宮裡,國師才會回宮。
醫正聞言,淡淡地道:「此事,還是要看太后娘娘和燃燈師太的決定,國師在虛無山清修,不是你我凡夫俗子能決定的。」
那嬤嬤想了想,也對,燃燈師太和太后老佛爺之間關係非同尋常,這些事太后跟燃燈師太說上一說就好了,他們這些尋常人,根本就不必操這份心
隨後,那大嬤嬤便將醫正客客氣氣地送出宮門自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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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炎炎,河上風大,運河兩岸雖不若三月時分景緻絕佳,卻是最好順水行路的時節。
秋葉白一船人緊行慢趕,大約行了七八日,終於到了淮南。
所謂淮南其實是東岸、南陵、中郡三地的統稱,東岸和南陵為縣,而中郡則是一個郡,這三地都正處於水陸樞紐,自然繁忙和繁華都要盛於內陸不少。
秋葉白他們先到了東岸,便看見東岸臨河處修建了許多碼頭,來往商船和客船都很多,正井然有序地等著入巷,那些客商之中竟然還有不少金髮碧眼或是皮膚棕黃的西域客商,搬運著各色貨品。
「看來,這淮南的繁華真是讓人眼紅,此地會寄生了水匪倒也不奇怪。」秋葉白看著岸上情形,挑眉道。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何況這裡如此繁華,不過,水匪勢力大到敢劫持皇家商船,那就匪夷所思了。
周宇也摸著下巴贊同:「聽說這三地每年納稅都只略次江南那一片。」
這時候船主忽然上來,恭敬地道:「大人,咱們已經領了號牌子入港,先行收拾一番準備下船吧,小人已經看到岸上有咱們司禮監衙門的的人來接了。」
秋葉白點點頭,正打算和周宇回艙房拿東西,就看見梅相子神色有些驚慌地蹲在船壁之下。
「小相,怎麼了?」秋葉白挑眉看著梅相子,梅相子神色不安而緊張:「有家裡的人在下面!」
秋葉白一怔,轉臉看向陸地,果然看見那些碼頭附近都有不少人在四處張望,雖然他們之中大部分人都沒有統一著裝,但是還是能從他們眼神交錯和肢體語言之間看得出他們此次之間絕對有著聯絡。
「大人,咱們要不要易裝下船?」周宇也看見了,立刻低聲道。
秋葉白眸光微閃,隨後淡淡地道:「只要梅蘇還不在這裡,便沒有什麼可以擔心,就算你此時易裝下船,難不成以後都要一直躲著梅家人,何況梅蘇最晚也不過是晚一日便到了?」
周宇遲疑了片刻,但是很快就反應了過來,輕聲道:「大人,你的意思是梅蘇為了顧全梅大小姐的名聲,不會將此事張揚出去,即便是傳令到了梅家在這裡的分號,要求他們協助查詢,也不會說出實情?」
秋葉白看了眼周宇,心中倒是再高看了他一眼,這倒真是個聰明人。
她點了點頭,隨後伸手把梅相子拉了起來,淡漠地道:「相兒,如果你不能坦然地面對你家中自己的人,時時刻刻擔心會被人發現真實的身份,那麼你還是立刻等著你哥哥的船來接你罷,也省得到時候被發現和別的男人在一起壞了名聲。」
梅相子一楞,這些日子她挺安分的,所以秋葉白對她說話也溫和了不少,已經很少說這樣苛刻的話語了,她臉上閃過一絲難堪,把手抽了回來,冷冷地道:「相兒明白了,四少。」
秋葉白看著她,吩咐道:「去收拾你的東西罷,記住,你現在只是相兒。」
說罷,她轉身向艙房裡而去,梅相子看著她的背影,垂下眸子,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幽光。
等到秋葉白他們下了船之後,果然看見碼頭上有三個廠衛模樣打扮的人在等候,一見秋葉從描繪著司禮監血蓮標誌的大船下來,等人便立刻迎了上來,為首那人目光從秋葉白等人身上掠過一遍之後,恭恭敬敬地問:「敢問可是鞦韆總,秋大人?」
秋葉白點點頭:「正是。」
那人立刻堆起笑臉,拱手道:「在下莫嫌,正是這淮南司禮監行走衙門的司役長,前來迎接千總大人。」
「莫嫌,莫要嫌棄麼,莫大人的名字頗有點意思。」秋葉白似笑非笑地道。
莫嫌一點也不以為意,只笑嘻嘻地道:「能博千總大人一笑,就是有意思了,大人請,衙門裡已經收拾好了您和各位隨扈的居所。」
隨後周宇和莫嫌也見了禮後,便準備出了碼頭乘轎前往司禮監行走衙門。
出碼頭的路上,秋葉白目光彷彿無意般地掃過附近來往的商戶:「這裡附近似乎似乎有不少皇商梅家的產業。」
若是她沒看錯,不少碼頭附近都有梅家的家旗。
莫嫌點點頭:「是的,這東岸的碼頭至少有三分之二都是梅家的產業,所以無論是論起裝卸貨量,還是別的營生往來,梅家都是此地的大戶。」
秋葉白聞言,挑眉有些不解地問:「本千座記得朝廷很少開放碼頭給私人去建,怎麼這梅家竟然能夠私自建碼頭?」
天極帝國從立國開始,為了防止奸商壟斷,造成銀根動搖,民商用碼頭的建設都是從地方府庫裡頭撥銀建設,哪怕是一時間府庫不濟,也會先從富戶那裡徵集銀兩,來年再重新加以通利返還富戶,而絕對不會讓民間自行建設,違者當地州官都要丟官下獄。
這是真武大帝年間定下的死律。
「大人有所不知。」莫嫌伸手比了比周圍,笑道:「這碼頭確實是朝廷所建,但是梅家三代之前就像以每年相當高額的租金向朝廷租用下了碼頭,所以朝廷雖然擁有碼頭,但是這碼頭的使用還是歸屬了梅家,不過以前梅家也只是租賃了兩個碼頭而已,梅大少爺開始成為掌權者後,這裡的碼頭就漸漸都歸到了梅家大少爺手裡。」
「三代?」秋葉白頓了頓,輕嗤了一聲:「這梅家果然是好能耐。」
這般租賃,確實繞過了當年的死律,梅家不得不說確實很有些能耐,梅蘇更是人中龍鳳了,將梅家的地盤拓展了兩倍都不止,就算是上稅,依著梅家和杜家的關係,當地官府也絕對不敢對梅家獅子大開口收取租金。
而梅家在這碼頭上每年賺到的各種銀錢只怕不知道是租金的十幾倍!
她看了看附近不遠處那大大的梅字旗下排了長長的等著領號牌的人,也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就跟著莫嫌一路出去,上轎之後直往司禮監行走衙門而去。
梅相子則低著頭躲在周宇等人之間,她雖然答應了秋葉白不會為畏頭畏尾,但還是多少擔心的,恨不能縮排地縫裡,所以還是靠秋葉比靠得頗近,偶然聽見秋葉白和莫嫌的談話,她神色有些複雜。
這位秋大人,說那話怎麼聽也不像是在誇梅家的。
而正如秋葉白所預料的,那些梅家的人雖然重點對司禮監的船隻監察,但是到底身為民,哪裡敢真的搜查官船,在找了些藉口過來試探,雖然目光也在梅相子身上掠過,但是見她那副畏縮的模樣,和一臉的暗黃,便沒有再放在心上。
最終的結果就是他們順利地離開碼頭。
……
秋葉白一行人等到了司禮監行走衙門的時候,正巧遇上裡面出來一群人,門口有不少馬匹和行李,看著似是要離開的樣子。
秋葉白看著那群人腰上的腰牌,就知道遇到了什麼人。
莫嫌已經率先從轎子裡鑽了出去,走到為首那人的馬匹前焦急又諂媚地笑道:「杜大人,您這些要走了麼,不是說下午的船麼?」
他可是聽說了這位捕風部的千總定的是下午的船隻,否則才不會為了去接一個無關輕重的秋葉白,讓這實權派的人物自己離開。
「姐夫,你怎麼這就走了?」周宇看見熟人,自然是立刻也鑽出了轎子過去興奮地打招呼。
捕風部的杜千總杜宇天娶了周宇的庶長姐,自然也算是周宇的姐夫,周宇進入看風部還是這位姐夫出了點力氣的,更不要說後來那些吃喝玩樂,許多都是杜宇天帶著周宇去的,兩人感情也算不錯。
秋葉白見著他們都過去了,自己自然沒有避開的道理,便也下了轎子,向著那馬上的人打了聲招呼:「杜千總。」
杜宇天長了一張容長臉,細長眼,唇上兩撇小鬍子,身形頗為魁梧,看著倒算是五官齊整,甚至頗有些正氣的樣子,他見著秋葉白過來,細長眼裡閃過一絲幽光,隨後拱手笑道:「鞦韆總。」
「杜千總,這個時候離開,可是已經查完了案子帶著捕風部的弟兄們回京?」
秋葉白一邊說,一邊掃了一眼臉上還有些興奮之色的周宇,秋葉白冰涼如雪的目光瞬間讓周宇一個激靈,立刻清醒了過來,這才注意到周圍捕風部的人看著他們充滿了輕蔑與敵意的眼神。
自從和捕風部之間出了那檔子事情之後,不管事情真相如何,畢竟死了的那位秦役長確實是捕風部的人,而且還是他自己惹出來的事情,為了避嫌,杜宇天自從那次明說救不了司徒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周宇僵了僵之後,低下頭,在那些充滿了敵意的眼神里退了一步。
杜宇天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看向秋葉白倒也還算客氣地道:「是,我們能查到的線索都已經查遍了,剩下的就要靠鞦韆總了。」
說罷,他也不等秋葉白回答,只是一揮馬鞭,下令:「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