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風部的人便立刻一扯韁繩跟著他一起齊齊離開,向碼頭而去,馬蹄掀起的煙塵頓時鋪面而來,嗆得人直咳嗽。
莫嫌和周宇身邊的那些的人都是敢怒不敢言,誰讓捕風部勢大呢。
秋葉白則是動作極快,對方一拉韁繩的時候,就已經站遠開來,順便掏出了帕子施施然地擋住了口鼻。
一番折騰之後,秋葉白和周宇等人方才全部安置下來,捕風部一走,那些好點的廂房全部都讓了出來,秋葉白也換了原本杜宇天住的房間。
簡單地安置了一番,秋葉白便將周宇和莫嫌都給召了過來,吩咐了一件事。
周宇一愣:「什麼,大人今晚就要去查案?」
這個時候都已經快到晚膳的時間了,這時候去那些富戶家中,看起來簡直就是上門逼著人家款待飯菜!
倒是莫嫌眼珠子轉了轉,笑道:「大人這是勤勉呢,小人佩服,這就立刻安排下去。」
秋葉白點點頭:「嗯,且先說說這裡除了梅家以外,還有哪幾家是被劫過貨的,先揀一家最大戶的去罷。」
莫嫌眼底閃過一絲異樣,但是臉上卻還是一派恭敬:「回大人,一共有十一戶人家被劫過,除了梅家最大之外,就是劉員外是這裡最大戶的商家了,而且劉員外為人樂善好施,不若咱們今晚就先去劉員外家?」
秋葉白笑了笑:「好,就劉員外家罷了。」
隨後,她又吩咐周宇:「把咱們弟兄都帶上罷,這些日子都在船上,緊趕慢趕,船不靠岸,弟兄們除了吃魚還是吃魚,嘴裡都淡出鳥兒來了,正好補補油水。」
周宇雖然心中疑惑,但是面上卻絲毫不顯,只是恭敬地一拱手:「是。」
梅相子等著莫嫌和周宇都離開了以後,有些猶豫地道:「大人,那我……我要不要跟去,我早年跟著父親和哥哥都來過淮南,這劉員外算是我家好友,我擔心他們認出我來。」
秋葉白看著她,指尖在她肩膀上撣了撣灰塵,慢條斯理地道:「你見過哪個主子出門,會將貼身大侍女留下的惹人懷疑的,何況,你還是我的通房丫頭,你跟著我去,自然有我的道理?」
梅相子一楞,秋葉白忽然說話溫柔了許多,而且去了那端著架子的自稱,讓她有些不習慣,何況她是大家閨秀,很少和陌生男子這般相靠近,瞬間俏臉兒微紅,隨後低下頭,有些不自在地回道:「是。」
秋葉白看著她的樣子,唇角勾起一絲莫測的笑容來。
莫嫌很快就安排好了一切,劉員外家雖然已經接待過了不少官員來訪,這回又是秋葉白突然殺到,但他們到底是東岸大戶,見多了世面,還是迅速地準備好了極為豐盛的酒宴。
等到了劉員外家的酒席上,梅相子就明白了秋葉白為何叫她過來了。
席開兩桌,而那筵席之上除了美酒佳餚,歌娘獻藝之外,還有一群花枝招展,豔麗風騷的花娘們。
「來來的,趕緊去伺候各位京城來的大人們,伺候得大人高興,自有賞賜。」劉員外領著他的兩個兒子出來作陪,摸著鬍子笑吟吟地吩咐。
司禮監帶來的其他廠衛們自然不能坐主桌,單獨坐了一桌,本來男人們就好這一口野花香,何況京城出來的這幾個原本都是紈絝裡的紈絝,雖然被訓練得勉強還算有正形,但如今也在船上已經憋了一旬,如今自然是立刻眉開眼笑,毫不客氣地將那些花娘們一個個地摟了個滿懷。
劉員外看著那邊立刻開始了調香弄玉,他眼底掠過一絲譏誚,隨後又看向這邊唯一沒有抱花娘的秋葉白,眸子裡閃過精光,笑道:「大人可是覺得這個姑娘不合意,那老朽再給您安排最好的?」
秋葉白只是淡漠地道:「一雙玉臂千人枕,本千座有些潔癖,自帶了可心的過來,不用要這些庸脂俗粉。」
那花娘頓時覺得委屈,又惱火,她好歹也是這裡的青樓花魁,上次也伺候過京城裡來查案的,官兒比這個年輕人高的也不是沒有,卻不想這個千總竟然這般魯直無禮!
但是在她看到秋葉白伸手拉過來的女子之後,她瞬間一愣,隨後便也乖巧地退開了。
「大人果然好眼光,有了這樣美妙的大丫頭在身邊伺候著,果然其他一切都是庸脂俗粉了。」劉員外打量了一下被秋葉白拉著坐下來的少女,眼底也不由閃過讚歎,諂媚地遞了一杯酒給秋葉白。
這女子雖然留著劉海,又低著頭,一副小夾子氣的羞澀模樣,但是仍可見她五官之姣好,絕對是難得一見的美人了。
秋葉白一笑,先接了劉員外遞來的一杯酒喝了,又自己倒了一杯酒遞給梅相子,在她耳邊曖昧地道:「是了,本千座的相兒自然是妙人,外人自不知道她的妙處,香得很,呵呵。」
這等輕浮的話說出來,在座的都是男人,哪裡有不知道什麼意思的,皆齊齊發出曖昧的笑聲來。
梅相子雖然不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秋葉白噴在自己耳邊好聞的氣息,也已經足夠她羞窘的了,只狠狠地瞪了秋葉白一眼。
秋葉白大笑起來來,又倒了一杯酒往梅相子嘴裡灌去:「小辣椒,這是給四少我擺臉色麼?」
梅相子面紅耳赤,卻又拒絕不得,只能被逼著連灌了好幾口酒。
原本他們還擔心秋葉白是個不好相與的,就像那個死掉的彭員外郎一樣,卻不想比前面來的司禮監裡的那幾個還要輕浮。
劉員外和莫嫌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後都齊齊地笑了起來,連連推杯換盞,秋葉白也都來者不拒,喝得痛快,氣氛一下子熱鬧輕鬆了起來。
絲竹之聲、女子嬌笑之聲混在一起,靡靡不斷地飄出了房外。
酒過三巡,席間的人都倒了大半,有兩個看風部的紈絝們都鑽到桌子底下起不來身。
莫嫌譏誚地看了下剩下那些鑽在花娘懷裡的人,又看看也已經伏在滿臉通紅的通房大丫頭肩膀上的秋葉白,起朝著劉員外使了眼色,笑道:「看樣子,今晚還要麻煩劉員外收拾出來幾間客房安置我們大人還有幾位同僚了。」
劉員外自然含笑點頭:「沒有問題,當然沒有問題。」
隨後莫嫌便招呼著自己帶來的人將秋葉白和她身邊看風部的人全部都安排進了劉家的客房。
莫嫌看著自己都有些站不穩的梅相子,笑嘻嘻地道:「姑娘,就麻煩你好好照顧你家大人了。」說罷,招呼了下人們放下水盆和毛巾,也懶得再理會床上醉的不醒人事的秋葉白退了出去。
梅相子自己被灌了不少,若不是她在江南的時候煉製梅子酒,時常品嚐一些酒液,只怕自己都站不住了,只是她雖然在船上跟著小顏子學了些伺候人的表面功夫,但秋葉白卻從來沒有要她伺候過。
她看著躺在床上的秋葉白遲疑了許久,還是紅著臉,笨拙地取了水淋淋的帕子一搖三晃地靠了過去。
燭光下床上閉目的年輕人五官看起愈發雋秀異常,宛如玉雕一般帶著淡淡透明的肌膚染了一點酒意的紅,真真是公子如玉。
梅相子看得楞了楞,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目光,隨後伸手過去試圖給秋葉白擦臉,卻不想一隻修臂忽然勾住她纖細的腰肢,按在她的背上向下一壓,梅相子整個人就瞬間被壓在秋葉白的懷裡。
「你幹什麼,放開!」
她霎時驚慌失措起來,心跳如鼓,梅相子試圖起來,但是鼻尖縈繞的酒香和秋葉白身上的香氣彷彿會醉人一般,讓她原本就有些迷糊的腦子裡越來越迷糊,竟動彈不得,伏在秋葉白胸口慢慢地閉上了了眼。
而與此同時,那原本早已醉的不醒人事的人,卻忽然睜開了眸子,一個利落地翻身坐起,將梅相子去了繡鞋安置在床上,同時將被褥給她全部拉好,然後吹熄了床邊的燈火。
室內燈火一滅,室外的月光就瞬間將室外的物體形狀投射在了窗紙上。
秋葉白看著那伏在自己視窗的人影慢慢起身,想來是見了秋葉白已經睡著,便立刻悄悄地離開。
她唇角勾起一絲輕笑,隨後從袖子裡取了一把粉末往自己身上一灑,瞬間消除了所有的酒味,然後便如一抹輕鴻一般悄無聲息地從視窗追了出去。
秋葉白的輕功已臻化境,那人自然是沒有發現身後有人跟蹤著,只三竄兩拐,熟門熟路地轉到一處書房一樣的地方。
她立刻躍上了屋頂,揭開一片瓦,看下去。
裡面正對坐著兩個人,一個是莫嫌,一個是正是那劉員外。
劉員外摸著自己的山羊鬍子輕蔑地道:「一個玩酷子弟,出門都不忘記帶通房丫頭的貨色,竟然還來查案,他能查出什麼來,都是來騙吃騙喝騙拿的!」
還有這個鞦韆總帶來的那些個東西,全都是一路貨色。
莫嫌搖搖頭,笑道:「算了,總歸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多久的,咱們只要不讓他們抓住什麼把柄也就是了。」
劉員外點點頭:「這個我自然省得!」
莫嫌想了想:「是了,最近梅家好像正在找一個女子,說是跟著秋葉白船上來的,你看會不會是那個香兒?」
自從酒席上秋葉白說梅相子的妙處是香,他們自然也都以為相兒是此‘香’非彼‘相’。
劉員外和梅家時世交,他一看那畫像和描述,便知道梅蘇正在找的是誰,此事內情如何,他並不知道,於是也不多說,只淡淡地道:「我看不像。」
怎麼會像呢,一個是千金小姐,一個是通房丫頭,他還是見過梅相子的,比這個丫頭美貌多了。
莫嫌見他不願意多說,便也點點頭起身告辭。
秋葉白伏在書房頂上,看著劉員外送了莫嫌離開,看著暫時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可以探查,也沒有再停留,一個縱躍離開了。
到了劉府外頭的一片小竹林裡,她站定之後,輕咳了幾聲,不一會就轉出了一個人影。
「大人!」周宇朝著她一拱手。
秋葉白看著他淡淡地道:「走吧。」
周宇點點頭,隨後跟著秋葉白一路向城裡而去。
東岸縣因為是水陸樞紐,夜裡也時常有船隻靠岸,所以夜裡靠近碼頭一帶是特許沒有宵禁的,不但沒有宵禁,而且還相當熱鬧,吃飯、打尖、青樓都在那附近臨河的一條長街上。
秋葉白領著周宇到了江邊的一座尋常的客棧,揀了個臨江的窗邊坐下來,讓小二切了兩斤滷牛肉、一隻燒雞,一碟拍黃瓜兩碗餛飩,一碟花生,再叫了一碗酒,便坐了下來。
起初周宇以為秋葉白在等人,於是便不多問,陪著秋葉白坐著,看著她慢條斯理地磕花生,吃黃瓜,偶爾吃一點葷菜,就這麼過了半個時辰。
周宇有點忍不住了,遲疑著開口:「大人,咱們這是在這裡做什麼,您可是在等人?」
秋葉白卻一邊吃花生一邊懶懶地忽然道:「周宇,你來猜猜我為何今夜在李員外那裡演了一齣戲,然後坐在這裡?」
周宇一愣,隨後道:「屬下以為,可能最遲明日那梅大公子的追兵就要到了,他若不在東岸,咱們手腳好施展,但是梅蘇非常人,若是他在東岸坐鎮,那咱們查案必定會有麻煩,所以最好能在今夜他沒有到的時候,先行佈置些什麼,或者探查一些梅家還來不及抹去的痕跡,比如審訊一些證人。」
而去李員外家的一齣戲,可以讓所有人都以為他們都已經醉倒,又是在對方地盤,今夜對方必定大為放心。
秋葉白看了周宇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沒錯,周宇,你果然是個聰明人,不過有一點你也許不明白,你只猜測對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你沒有猜到。」
她頓了頓,淡淡地道:「我今日坐在這裡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要你的命!」
周宇瞬間一愣,不可置信地看著一根抵在他的手腕脈門上的一根藍色的針,那針上的幽藍看著極為滲人,分明是一根染了劇毒的針。
「這針上的毒叫牽機,雖然不是見血封喉的,但是它會在滲入血脈之後,瞬間麻痺你全身經脈,然後是五臟六腑,你會窒息而死,只是看起來倒像是酒喝多暴斃而亡。」秋葉白慢悠悠地道,
周宇看著秋葉白,眼底都是一抹痛色和受傷:「大人……為什麼?」
自從他出事之後,秋葉白一直在坐鎮看風部,替他和所有人收拾殘局,其間所展現出來的敏睿,讓他早已折服,不再如當初那般被逼迫效忠,而是默默地將秋葉白當成可以依靠的人,甚至能主心骨,對秋葉白心存感激,也在和她的合作之間,慢慢地發現了自己並不是真的是別人眼裡的廢物。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秋葉白忽然說要殺他!
秋葉白看著他,淡漠地道:「因為,你雖然很聰明,但是卻並不那麼清醒,時常會將敵做友,誤入他人陷阱連累他人,即使杜天宇明知道你跟著我也許會死,都不曾試圖提醒過你,但今日我看你和那杜天宇還是那般親近,我就知道你太過多情,優柔寡斷,就算不是杜天宇,也會有別人來利用你。」
她頓了頓,繼續冷冷地道:「你原本那樣的性子,又還沒有什麼識人之明,日後必定還會釀成大禍,連累本千座和你身邊看風部的人,倒是不如提前了結了你,你不是說過為了看風部的兄弟們,為了替你頂禍的司徒,你可以做任何事情麼?」
周宇被她說得面色愈發地蒼白,心中更是掀起驚濤駭浪,他想要要反駁,但是卻又無力反駁。
是的,他優柔寡斷,沒有識人之明……
「其實,我知道這件事,很可能是姐夫做的,我也知道,以前父親是對我寄予了厚望的,但他很少在家裡,母親早逝,家中對我最好的就是長姐,我知道她並不喜歡我優秀得超越她的親弟弟,所以我放棄了繼續考學,而是按著姐夫的安排進了司禮監……。」周宇苦笑,眼底閃過茫然的淚光。
「我以為我那個樣子就能讓長姐放心了,但是卻沒有想到後來會發生那些事情,牽連那麼多人……。」
秋葉白看著他,譏誚地道:「愚蠢,好了,我也不與你多說,看在我們同僚一場的份上,這銀針我就交給你,你若是願意自裁,那自然最好,你若不願,我也不強求,你自管離開,只是以後再也不要回到司禮監看風部了,這一頓飯就算是餞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