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陳大官人見買賣達成,今晚有美人享用,滿腦子都是齷齪的念頭,心情卻很好,便坐在了那和尚身邊,把手擱在那和尚的腰肢上,笑嘻嘻地道:「小師傅,你想要吃什麼,儘管點就是,大官人來請你可好?」
那銀髮和尚轉過臉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道:「豬大腸兩斤。」
陳大官人皺了下眉,這樣冰清玉潔的大美人怎麼會喜歡吃那東西。
他想了想,還是笑嘻嘻地往那和尚身邊湊了湊:「那東西可不好吃,臭得很,免得髒了小師傅漂亮的小嘴,咱們來點燒鵝、燒雞怎麼樣?」
那和尚看了看他,搖搖頭:「貧僧覺得施主比較臭。」
陳大官人瞬間一呆,有點反應不過來:「本大官人哪裡臭了!」
他雖然有些狐臭,但是身上的衣服可是用了京城裡來的頂尖薰香,昨天才洗澡了!
銀髮和尚看著他繼續面無表情地道:「施主身上都是屍臭,最好多行善事,佈施救濟,否則若是來日墮入阿鼻地獄,便要受盡剝皮溺水的苦楚。」
陳大官人瞬間臉色大變,他經營那些撈屍生意也是分淡季和旺季的,特備是冬日,行船的人少,水也沒有春夏湍急,所以事故少,淹死的人也少,他為了壟斷撈屍的營生,每個月賄賂打點各種關係的錢不少。
所以,每到了淡季的時候,他有時候就會派出自己手下水性好的人去偷偷鑿穿那些客船,尤其是會選擇那些外地人多的船隻,淹死的多是外地人,這樣既可以賺取那些來尋親人屍體的外地人的錢,又可以免得引起太多的懷疑和關注。
也不是沒有官府的人留意到這些事故來的蹊蹺,但是因為一來都是本地人,鄉里鄉親的,二來陳大官人勢力也不小,別看他三大五粗的,但是為人卻還是相當狡猾的,打點的上上下下極為妥帖。
所以這些年,這些喪了陰德的事情都被這麼掩蓋了過去。
如今忽然被這個外地和尚言語之間似有隱意地戳了下見不得人之處,陳大官心中懷疑對方知道了自己乾的事情,也只覺得彷彿周圍的人都在看著自己,不免又惱火又害怕,立刻陰狠地瞪著那和尚:「臭和尚,你他孃的胡說八道什麼!」
銀髮和尚垂下銀眸想了想,淡淡地道:「嗯,貧僧是打了誑語……。」
陳大官人心中一鬆,正是想要笑著說他不介意,卻不想那和尚下一句話,差點噎死他。
銀髮和尚繼續一臉淡定地道:「貧僧方才漏看了施主印堂發黑,兩眼翻白,只怕不出十日就有血光之災,你就是想佈施行善改過自新也來不及了,所以你若是不想死得太難看,貧僧勸你還是投河自盡罷了。」
一邊眾人看那和尚神色淡然,並沒有半分在激怒別人的意思,不過是在陳述一件事罷了,心中不免都是一驚,想起那朱掌櫃說過這個和尚似乎是有點神通的,頓時目光皆驚疑地看向那陳大官人。
一邊的朱掌櫃瞥見陳大官人臉綠了又紫,紫了又青,最後變得一片慘白,忍不住撫額,看吧,他就知道這個和尚說話會三句話氣死人,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只希望他這回算到了別人的命,不要漏算了自己會不會因為嘴賤而跟著丟命。
果然陳大官人瞬間臉色大變之後,怒拍桌而起,一拳頭就狠狠地揍向那和尚。
「媽了個巴子的,死禿驢,你不若來算算老子會不會先把你給揍暈了,再把你操死了丟進江裡餵魚!」
陳大官人蒲扇大的拳頭眼看著就要揍上那張聖潔的面容,卻不想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忽然擱在了他的手腕上。
陳大官人卻發現那看起來精緻漂亮的手這麼一擱,他竟然動彈不得,不光是拳頭沒法子動,他全身都動彈不得。
他一驚,明白這是遇上練家子了,便立刻回頭對對方怒目而視:「哪個該死的東西敢擋著大官人我……。」
但是下一刻,他的話卻陡然噎在了喉嚨裡,只因為正對著自己溫然微笑的那張面容實在太讓人驚豔。
漂亮,很漂亮!
陳大官人沒有讀過什麼書,對著那張清風明月一般的面容,腦海裡只能掠過這個詞。
他還沒回過神來,耳邊就響起了那個和尚沒有什麼起伏的聲音:「阿彌陀佛,貧僧算到貧僧不會被施主揍暈了,再操死了丟進江裡餵魚。」
明明是說這樣粗俗的話語,但是偏生一股子平和聖潔之氣,彷彿不過是在講經一般。
秋葉白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差點被揍成豬頭,卻一派從容的美貌和尚:「大師倒是真有先見之明。」
她確實輕易不管閒事,不過是因為似乎看到了一些眼熟的東西,便出手了。
美貌和尚只淡漠地念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你是誰,想幹什麼!」陳大官人瞬間臉色不好地怒道,但是因為抓住自己的是美男子,口氣還是溫和了許多。
秋葉白含笑,溫文爾雅地回答:「不幹什麼,矸你而已。」
「……嗤!」正等著看英雄救美的戲份的眾人齊齊把嘴裡酒菜全部都噴了出來,用詭異而崇敬的目光看著秋葉白,這位壯士口味真重!
簡直像縣官大人從西域商人那裡買的嬌貴的波斯貓表示它要騎山後大野豬。
周宇不動聲色地止住了原本打算靠近秋葉白的腳步,當做不認識對方地別開臉。
陳大官人瞬間呆了呆,臉色一下子漲紅,又變青,他是喜好男風,但是這麼多年還沒有過一個男兒表示對他感興趣。
突然來了個這麼年輕俊美,姿容非凡的愛慕者這般直白大膽的告白,實在是讓他堅強的小心臟有些承受不住。
「你……你……。」
「你不願意?」秋葉白看著他,彷彿有些失望地樣子。
陳大官人瞬間搖搖頭,但是想了想又點點頭,他想表達他不是不願意,但是又想矜持一點的意願。
秋葉白見狀,含笑地道:「那就好!」
說罷,她忽然一抬手,抓住那陳大官人的手臂矯捷而利落地瞬間將他甩出了十米之外的欄杆之外。
江裡瞬間傳來一聲慘叫並著巨大的重物落水聲「噗通!」
「好了,幹完了。」秋葉白拍拍手,淡淡地道。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波斯貓把大野豬甩飛的震撼一幕,果然,真的‘幹’完了。
也許,他們都看錯了,這根本不是什麼漂亮的波斯貓,根本就是一隻會咬斷野豬喉嚨的豹子!
秋葉白也沒有去理會那些人的目光,看向一邊的面色震驚的朱老闆,拿著手裡的一塊牌子在他面前晃了晃:「我是梅家從京城來的查賬的大總管,陳大官人敢坑在我們梅家的人,他如果還活著,明日自行去梅家商號那裡向梅家大少爺請罪。」
說罷,她施施然地看向了一邊的和尚,正打算說什麼,卻發現和尚……不見了。
她一呆,這和尚的動作也未免太快了吧,她才救了他,他就溜走了?
但是下一刻,周宇的古怪的聲音瞬間響了起來:「四少!」
秋葉白順勢看了過去,頓時又是一怔,那個她以為溜到的和尚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到了她的那一桌上,她走過去一看,就發現那銀髮和尚正動作優雅地往他嘴裡倒菜。
沒錯,確實是——‘倒’
他吃的速度,只能讓她想到這個詞。
看著他講那一盤燒鴨直接撥了一半進碗裡,然後溫文爾雅地端起了碗往他嘴裡送去,連骨頭帶肉吞進去,不過片刻,吐出來的時候,就只剩下一堆精緻骨頭!
為什麼說精緻?
因為那些骨頭簡直像是用最精細的工具挑過一般,上面一絲肉絲都不剩。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那張精緻的連一點油水都沒沾到嘴,開始吞噬另外一半的燒鴨,實在很懷疑那是什麼樣的構造,竟然能夠那麼……那麼神奇!
秋葉白和周宇兩個呆呆地看著那和尚在不到一刻鐘的時間把他們一個時辰都沒有吃到五分之一的飯菜全部吃完了,才反應過來,這個和尚是不是在吃他們的霸王餐?
秋葉白看著那和尚將碗底的最後一粒米優雅地撥進了唇中,她挑了挑眉:「大師,你不覺得你也太自覺了麼?」
她好像沒有請這個和尚過來吃飯罷?
美人和尚抬起眼看著秋葉白,雙手合十,淡淡地道:「阿彌陀佛,貧僧算到了施主的這頓飯是會讓貧僧化緣化去了的,所以為了節省施主的時間,便過來先行享用了。」
秋葉白:「大師,你還能再厚臉皮一點麼」。
和尚抬起清澈的銀眸看向秋葉白:「那就請這位施主,再切兩斤豬大腸來罷了。」
秋葉白:「……。」
周宇:「……。」
秋葉白心情很是微妙,譏誚:「大師,還有什麼要求?。」
他想了想:「要爆炒,不要清炒。」
她問:「為何?」
美人和尚:「清炒豬屎味甚重,貧僧不太喜歡。」
秋葉白:「……。」
她沉默了一會,忽然對著那銀髮和尚露出個溫和的笑容道:「大師,你看咱們來打個商量如何?」
和尚抬起漂亮乾淨的眼眸看了她一眼:「什麼商量?」
秋葉白輕笑:「跟著我有肉吃。」
和尚看了看她,點點頭:「好。」
對於銀髮和尚的乾脆,秋葉白有些好奇:「你沒有聞見我身上也有屍味麼?」
她雖然不知道那陳大官人到底為什麼身上有屍體的味道,但是看對方那種心虛的樣子,就知道姓陳的不是什麼好東西,只怕身上的人命官司不少。
但是她秋葉白手上也有人命,也不是什麼善人,為何這個和尚卻那麼幹脆呢?
銀髮和尚看著她,精緻的唇角彎起了一絲淺淺笑容:「施主身上就算有屍味,亦是曼珠沙華之味,夜叉亦是佛前天龍八部之一,手染鮮血無數。」
曼珠沙華,是佛界奇花之一,奇就奇在它生於冥河彼岸,乃是生死渡橋之花,紅色為惡,白色為善,雙生之花。
秋葉白看著他那唇角乾淨如琉璃一般的笑容,莫名其妙地心中一悸,隨後垂下眸子,指尖略過他的唇角,似笑非笑地道:「大師好一張巧嘴,佛爺也會這般說甜言蜜語麼?」
銀髮的和尚雙手合十,淡淡地道:「出家人不打誑語。」
周宇看著秋葉白擱在那和尚嘴角的手指,心底莫名地不太舒服,譏誚地冷哼一聲:「荒唐。」
最後,秋葉白還是滿足了銀髮和尚這個小小的心願,同時還讓朱掌櫃再重新切了十斤牛肉和十隻燒雞和十隻燒鵝打包。
結賬的時候,她將手裡的梅家令牌放在了桌面上,淡淡地道:「明日去梅家結賬。」
那朱掌櫃是見過梅家令牌的,梅家令牌按照顏色分等級不同,赤橙紅綠青藍紫,其中赤色為最高階別。
正是如今秋葉白手上的這枚,足以證實秋葉白的身份不凡,他哪裡敢收下這梅家的令牌,這東岸碼頭的產業大半都是梅家的,這就意味著他們要靠梅家吃飯。
他立刻滿臉堆笑地道:「大管家,小人怎麼敢拿這麼貴重的東西,您……您……您好走,這就當是小人孝敬您的。」
秋葉白點點頭,一點都不客氣:「恩,那就多謝了。」
說罷就讓周宇扛著那些東西揚長而去,沒有讓那銀髮的和尚抗的原因就是她比較擔心走到一半,他就會把這些東西全部吃光了。
一會,她可是還有大用處的。
周宇顰眉:「大人,你拿著這些東西,想來是待會還有大用處,還有別的行動,只是為何要帶著這個和尚做累贅?」
秋葉白看了看默不作聲地跟在他們身後的銀髮和尚,嘆了一聲:「你當我願意麼,剛才惹了那一齣事情來,我怎麼敢把這個和尚丟在哪個旮旯角里頭,只怕等著我們辦完事回來,這個和尚就被逮走了。」
當然,也有可能他自己餓了,出去找吃的,然後被人吃了。
周宇更不解:「您撿回來這個和尚到底要做什麼,難不成他對我們查案有用?」
秋葉白搖搖,目光略過銀髮和尚的袖子,幽幽地道:「難說,不過就算他對我們查的案子沒有直接關係,也許以後還有些別的大用處。」
這也算是意外了,她看見了他掏出來那種木牌子,那木牌子上面的圖騰一般人未必知道是什麼,但是她卻是知道的。
周宇知道秋葉白是那種無利不早起的人,但是這個時候想來她也沒有心思細說,便點點頭:「大人一會到底要做什麼,屬下是擔心此人會壞了咱們的事情。」
秋葉白站在江邊,看著那一葉飄蕩過來的黝黑扁舟,微微眯起眸子:「這倒是暫時不必擔憂,咱們該上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