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面前的舒瑾,淡淡地一笑:「可是真巧,一會還有貴客要來,舒二當家的就要走,莫不是知道來的正是你的冤家,怕麻煩躲起來?」
至少表面上看梅家東西可是被窮奇寨的人劫的。
舒瑾看著秋葉白神色閃過一絲陰沉:「四少是什麼意思?」
秋葉白挑眉:「你說我是什麼意思,自然是這字面上的意思。」
林沖浪人看著秋葉白這般直白地譏諷舒瑾,自以為她是看不慣窮奇寨壞了江湖規矩的行事,老曾直接也不陰不陽地來了一句:「怎麼,怕是被四少說中心思了罷,如今既然知道要夾著尾巴躲,當初做那些蠢事的時候就不知道長腦子,淨留下爛攤子讓人幫收拾!」
林沖浪和老曾等人最看不慣的倒還不是窮奇寨的大當家老鷓鴣,反而是舒瑾,老鷓鴣是個窮苦出身,也就是狡猾些,但還是個粗莽性格,幹不出那些陰險的事情來,倒是這個舒瑾自從當上窮奇寨的二當家之後窮奇寨就變成為了擴充勢力,手段不用其極!
但是他們雖然想教訓窮奇寨,卻又不得不忌憚著舒瑾那個‘救命恩人’,再加上舒瑾當時和他們的賭局,他是勝了的,要領袖江湖黑道最講究就是‘義氣’二字,所以他們雖然覺得這是個肉中刺,卻不能對他動手。
舒瑾見是老曾說話,周圍的黑道大佬們雖然不說話,但是看著他的樣子也都滿是輕蔑和冰冷,心中雖然憤怒,但卻還是低下了頭,剩下的那隻眼裡閃過陰狠的暴戾。
他謙卑地放低了聲音,一副痛定思痛的模樣:「都是小人不夠謹慎,但正如夜四少所言,梅家大少爺來此不知所為何事,但是若是看到我們這些得罪了他的人在這裡,只怕心中也會不愉。所以小人才和大哥打算讓我們寨子的人先避避風頭。」
林沖浪聽他這麼一說,轉念一想,彷彿也是對的,便擺擺手:「那你且去罷,只是須得為方才的無禮向四少賠罪!」
無禮?
明明就是這個人挑釁在先,卻要他賠罪。
舒瑾看著秋葉白那副淡漠的模樣,眼底寒光一閃,這就是上位者的能耐,即使是在江湖和民間,高高在上的人就是能將他們這些螻蟻一樣的人踐踏在腳下!
他正想向秋葉白敬酒賠罪好早點離開,卻忽然聽見旁邊一聲脆響,聲音頗大,他便下意識地偏頭看去,不光是他,其他人也都看了過去。
只是這一看,他就發現除了隔壁桌的地上碎了一個盤子,那桌上的人都有些奇怪,全部一副目呆愣模樣。
連林沖浪等人都發現了隔壁那桌的人有些不對勁。
林沖浪有些奇怪,難不成是吃食出了什麼問題?
他立刻站了起來,這一站了起來,頓時就看出問題來了——以為這酒宴是從早遲到晚的,所以大夥早就吃飽了,只是壽宴流水席的規矩是堂上無殘筵,隨意這會子隔壁桌上原本是和他們這裡一樣堆滿了雞鴨魚肉,各色菜餚美酒。
但是此刻,隔壁桌上卻已經是——碗碟空空!
或者說碗碟在一邊都已經堆疊了起來,其中一個掉在地上碎了的,正是一箇中等的寨子的女寨主顧三娘不小心碰掉地了的。
林沖浪發現眾人呆愣的目光其實都在盯著一個人,那人滿頭標誌性的銀髮立刻讓他記起來了。
這不是跟著秋葉白過來賀壽的——虛無山、虛無派的夢遺大師麼!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秋葉白,卻見秋葉白表情看起來有點怪異,或者說——鬱悶。
秋葉白自然是發現了林沖浪的目光,大大方方地看著他,有些無奈地一笑:「夢遺大師所練神功內耗巨大,所以吃東西多了點。」
林沖浪聞言,立刻多看了眼,果然發現那一桌人滿臉神奇地看著夢遺大師,確實是觀看他吃東西!
「呵呵,大師好胃口……。」林沖浪不以為意地轉會臉,正要說什麼,卻因為他說話時候略站偏了一步一扭頭正巧將元澤的吃東西的樣子全部納入了眼底,瞬間長大了嘴。
那……那是什麼?
吃……吃妖?!
他幾乎沒有看見對方到底是怎麼動作的,整盤子食物消失的時間不過是片刻之間!
秋葉白不用看就知道某個呆蠢和尚吃東西的時候,又跟餓死鬼投胎似的恨不得將正個盤子都給吞了,就是個人形絞食磨!
她揉了揉眉心,站了起來走到元澤旁邊,正見他消滅完畢一隻雞,正將最後一根雞骨頭給仔細溫柔地擺在了光潔溜溜的盤子上。
那盤子上是一副完整的雞骨架,隔壁盤子上是一副魚骨架,再旁邊是鵝骨架、鴨骨架,都精緻得……彷彿上菜的時候,端上來的就是這麼些骨架。
秋葉白扶額:「……。」
這是和尚?或者說,他是人麼?
她其實是吃撿了個吃妖回來罷!
旁邊的一個瘦子看得歎為觀止,竟忘乎所以地一拍大腿讚了一聲:「好!」
這等絕技,簡直是聞所未聞。
滿桌子人都跟剛看完街頭耍胸口碎大石的賣藝一般,齊齊地鼓起掌來!
夢遺大師頂著他長過眼的劉海雙手合十,對著鼓掌的各位黑道人士從從容容地道了聲:「阿彌陀佛!」
然後他又微笑著問眾人:「貧僧還可以不以再化一份爆炒豬大腸?」
秋葉白到底看不下去了,捏了他肩頭一把,低聲道:「你且適可而止一點,從我看見你就一路吃到現在,你吃了多少頓了,撐不死你麼!」
她只是忘了多交代一句,他別幹些扎眼的蠢事,也是想著他其實一晚上至少吃了三頓了,再大的食量也差不多飽了罷,卻沒有想到這廝簡直就是個吃魔,否則怎麼還有這般異於常人的食量和胃容量!
元澤抬起頭,銀眸透過劉海看著她,有些不解地問:「阿彌陀佛,施主不是告訴了貧僧跟著你,便有肉吃麼?」
秋葉白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咬牙低聲在他耳邊輕笑:「阿澤,你要是再這麼不知節制,本少就讓你今日三頓都只能喝水,清理腸胃,可好?」
元澤猶豫地看了眼隔壁桌那些滿滿的吃食,隨後還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阿彌陀佛,那就晚點超度它們罷。」
秋葉白看著他雖然不情願,但還是乖巧地應了,方才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回了自己桌。
附近一桌上的人雖然很想再繼續看夢遺大師表演‘人形絞肉磨’的絕技,但是又多少畏於秋葉白的身份,這夢遺大師似乎看起來是對方的人,所以雖然有些遺憾,但沒有再送桌上的吃食過去給夢遺大師。
但是顧三娘原本就是個愛勾三搭四,見了漂亮哥兒都要撩撥一番,甚至搶回寨子裡淫樂一番,方才元澤低頭只顧著用膳,看不清楚臉,如今看見元澤抬頭露出的半張臉精緻非凡的面容上也就罷了,此刻似還帶著憂鬱之色,心頭頓時活絡起來。黃金牧場
她先是笑盈盈地朝著元澤那裡捱了挨,將自己碩大的酥胸往他面前一兜,狐媚一笑:「大師,你真的是出家人麼?」
同桌的人看見顧三孃的模樣,頓時都心中有數了,皆露出看好戲的表情來。
元澤吃肉,自然被他們劃入了酒肉和尚的行列,就不知道是否還是個花和尚?
元澤彷彿全沒有看見那一片誘人的雪白一般,雙手合十對著顧三娘道:「阿彌託福,貧僧法號夢遺。」
他既然答應了那個施主先用著這個法號,便也不打誑語。
後來秋葉白才發現除了‘吃’這個問題外,元澤確實在別的事情上從不打誑語,是個難得的實誠和尚,當然很多年以後才發現,他雖然不打誑語,卻說話留半截。
秋葉白很惱火,但是元澤這廝卻自認他是不負如來不負卿的好和尚!
「嗤!」不光是顧三娘,其他同桌之人聽到元澤說出這個法號瞬間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
顧三娘神色很複雜、很詭異地看了眼元澤修長的大腿間某處,試探地道:「大師,你夢遺?」
元澤想了想,這是在問他法號罷?
於是他點了點頭,溫聲道:「是,貧僧夢遺。」
席間又響起一片竊笑聲。
顧三娘瞬間僵住,暗想這美貌小和尚還真是……還真是直爽。
難不成就是因為如此,所以他師傅才給他取了這樣具有深意的法號?
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何況顧三娘有心勾引這俊美的小和尚,便遲疑了片刻,把手擱在他腿上,嬌笑:「那是病,得治,大師,你要不要幫三娘我幫你治一治。」
元澤看了眼她擱在自己腿上的手,原本平靜無波,晶瑩透澈的銀灰色瞳孔忽然微微縮了縮,一點詭異的黑色彷彿墨滴一般在他瞳孔深處慢慢地泛了出來。
顧三娘此時湊得近了,就覺得他眸光有點不對勁,正想細看,卻見他瞬間渾身僵硬,隨後忽然閉了閉眼,毫不客氣地一巴掌開啟她的手。
顧三娘沒有想到這小和尚竟這般不識好歹,還如此不憐香惜玉,頓時也傻了傻。
旁邊即有人立刻說起了風涼話:「顧三娘,人家大師可看不上你這庸脂俗粉呢,嘻嘻。」
「三娘,夢遺大師身上有毛病,還不懂風情,可滿足不了你,不若讓本幫主來疼你,哈!」
顧三年臉色瞬間陰沉了下去,媚眼惡狠狠地掃了一眼席上的其他人,隨後又陰狠地盯著元澤:「你——!」
元澤此時已經睜開了眸子,眸子裡還是一片迷人的銀灰,瞳孔也是正常人的一點子黑點,只是眸光有些迷濛,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話:「女施主,貧僧可以向你化你的那隻乳鴿麼?」
顧三娘一愣,這才發現自己面前的盤子上有一隻早前烤好的乳鴿,但是她並不喜歡燒烤之物,所以一直放著沒有動。
元澤揉了揉眼睛,彷彿有些不太舒服,然後再次看向她,雙手合十,正色溫聲道:「女施主?」
顧三娘看著他的模樣,忽然一笑,姿態妖嬈地撫摸著自己被拍紅的手背,道:「好呀,大師,不過三娘可有個條件。」
……
此時若秋葉白注意看,就會發現這畫面異常熟悉,那被自己撿到的小和尚正乖乖地坐在那裡,而邊上是一隻張牙舞爪的蜘蛛精,正色色眯眯地盯著自己面前的‘唐僧肉’。
但她此刻只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隨後向林沖浪等人編一些夢遺大師之所以這般能吃的理由。
林沖浪雖然不知道練習什麼功需要這般非同尋常的吃法,但是元澤的古怪表現卻正好和他腦海裡關於高人都有怪癖的想象吻合,自然不再深究,只大笑道:「四少,不必擔憂,我們寨子裡還是能供得起大師的胃口的!」
一干大佬們亦紛紛以夢遺大師為奇,便都笑了打趣起來。
而舒瑾被大佬們涼在了一邊,露出的完好眼珠裡閃過幾絲掙扎,最後還是硬著頭皮朝著秋葉白走了幾步,溫順地低下了頭,向秋葉白恭恭敬敬地抱拳道:「四少,是小人方才失禮了,您是宰相肚子能撐船,饒了在下這一回罷,在下以酒為禮,自罰三杯向您賠罪了!」
說罷,他也不等秋葉白回應,就拿起酒杯一杯一杯地連飲了三杯,將杯底亮了出來。
一干大佬們正說著話,冷不丁被人不懂規矩地打斷,便都露出不愉的神色冷睨著舒瑾。
秋葉白方才將他眼底那些陰狠與憤怒都收入了眼底,微微眯起眸子看著他罰酒也並沒有出聲阻止。
在他喝完第三杯之後,她看著他酡紅的面容,暗道竟是個真不勝酒力的。
她似笑非笑地道:「舒二當家,我不過是尋常客人,倒是你是不是該敬一下在座的諸位,特別是林瓢把子,畢竟一會子來替你應付的可是他們。」
舒瑾一愣,冷冷地看著秋葉白:「四少,小人不勝酒力……。」
「是不勝酒力,或者是利用完了人,便要拍拍屁股躲了起來,林瓢把子他們為你做些擦屁股的事兒可不是理所當然的!」秋葉白靠在椅背上,雙手環胸,淡淡地看著他。
感覺到了周圍大佬們那種原本輕蔑冷淡的目光裡出現了猜忌暴戾之色,他心中咯噔一下,他一直覺得這些江洋大盜,頭腦簡單,其實抓住他們一些形式規則,便可以善加利用。
秋葉白的話其實是沒有錯,他不過是利用這些蠢物罷了,但是這和這個秋葉白有什麼關係!
舒瑾一臉惱色地看著秋葉白,彷彿忍無可忍一般地咬牙道:「夜四少,你休要欺人太甚了,我窮奇寨能苟存到今日,都是靠的林瓢把子講道義,還有各位寨主們鼎力相助,畜生都知恩圖報,我們又豈能忘記林瓢把子和各位弟兄們的再造之恩!」
林沖浪顰起兩道劍眉,有些不解地看著秋葉白和舒瑾,藏劍閣從來不會輕易地站在任何人一邊,也不會輕易地刁難任何人,雖然舒瑾不是什麼好貨色,但是今兒四少這是怎麼了?
但是他自然不會去幫著舒瑾的,只抱著胸做壁上觀。
秋葉白看著林沖浪,笑了笑:「既然如此,那麼就請舒二當家的給各位大當家和林瓢把子都各自都敬上三杯酒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