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下朝之後,她便接到小太監的傳話,宮門之外有人等著見她。
秋葉白聞言,便跟著小太監出了宮門,只是她才剛出宮門便看見了一頂軟轎裡出來了一個一身華衣光彩照人的婦人。
「母親……姨娘?」秋葉白看清楚來人之後,忍不住驚訝地道。
一名跟在她孃親身邊的臉生的嬤嬤,立刻笑嘻嘻地道:「哎呀,四哥兒,如今可不是什麼姨娘了,這是二夫人,老爺已經抬了您姨娘做平妻了,您該叫一聲二孃了。」
二夫人看著秋葉白,眼中隱有激動:「孩子。」
雖然她的小葉兒不能直接喚她一聲娘,但是她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喚自己的孩子了!
她看著自家孃親眼裡的激動,心中卻微冷,但還是含笑上前握住了道:「二孃。」
她當然知道母親心中激動什麼,母親是如此謹小慎微的人,雖然有不輸給宮嬪的美貌,但連一件好衣服都不敢穿,一件首飾都不敢戴,這麼多年夾著尾巴做人就是因為自己這個秋家四女的身份。
但是她成為司禮監提督日子不少,孃親這裡一直沒有任何動靜,這個節骨眼上卻忽然提了平妻……讓她不得不多想。
而下一刻,她在看到母親身後之人,便很快明白了,一切確實都不是她多想。
「快來見過你父親。」二夫人忽然想起什麼,臉上浮現出少女一般的紅暈,立刻轉頭看向身後的另外一頂轎子。
轎子裡走出來一名高挑修長的中年男子,秋葉白一看他那張依舊堪稱俊美的容顏,便立刻知道明白,這位確實就是她那位在她出生之後,就幾乎沒有見過面的父親了。
女兒肖父,她的眉目幾乎全遺傳自父親。
面前的男人唇上兩撇修須,只平添了他成熟男子的迷人氣息,一雙明亮銳眸幾乎與她一模一樣。
「雲上,這是咱們的……兒子。」二夫人看向男人,遲疑了片刻,還是有些激動地笑道。
當年的秋家大公子,風華無雙,更是才名滿天下,詩、詞、書、畫、算、術、騎、射,皆是一絕,為人又爽愜,交遊天下,宛如雲端之上令人仰望的謫仙,加之他的小字亦為雲上,便得了個雲上君的妙號。
時日長久,眾人連他本名都不記得,只知秋家雲上君——秋雲上,他亦無所謂。
只是在她出生之後,這位原本的工部一品尚書便長期被派遣在外,測量帝國的山川河流,幾乎不曾回朝,雲上君的美名便漸漸淡了去
男人看著她,微微一笑:「葉白。」
秋葉白看著他冰涼莫測的眸子,垂下眸子,淡淡地道:「父親。」
她對這位父親沒有任何情感,所謂有教無類,他是無教無養,更無庇護,於母親,他又何曾盡到一個丈夫的責任?
她這位父親這般品貌,多年不回家中,連杜珍瀾都忍不住打野食,他身邊又豈會沒有狂蜂浪蝶?
秋雲上看著自己面前的俊美的年輕人,眼底閃過一絲複雜,隨後溫然微笑:「葉白,多年不見,你已經這麼大了,能庇護你母親了,真是讓為父慚愧。」
秋葉白看著他,淡淡一笑:「為人子女,理所當然,大禹過家門而不入,您如今忽然出現,現世大禹可是完成了宏偉大業?」
她尖刻的話語讓二夫人神色一僵,有些擔憂地看著她,又看看自家夫君,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握住了秋葉白的手緊了緊。
「測量之事已經接近完工,為父很快便會將圖紙上呈陛下。」秋雲上微笑點頭,彷彿一點都沒有聽出秋葉白話裡的譏諷。
「父親今日回朝等在這裡怕不是隻為了見我罷?」她看著秋雲上似笑非笑地道。
秋雲上看著自己面前的年輕人,頓了頓,溫然道:「太后老佛爺有懿旨,你如今已經尚了攝國殿下,身份不同,所以要提你母親為平妻,我們今日便是進來謝恩的,燃燈師太算出你二孃是個有佛緣的,所以想著過兩日便送你孃親進真言宮祈福修佛。」
秋葉白眼底寒光頓現,目光掠過自家孃親有些無奈悽楚的神色,又看向秋雲上,冷笑:「所以呢,你就是來將自己身邊的女人送去給人做人質的,嗯?」
她就知道,這個男人回來絕對沒有好事。
秋雲上看著她,眼中眸光微閃,示意身邊的人都遠遠地退下,方才看著她,淡淡地道:「我早已經算出你命格破煞,牽連殺破狼三兇星,又有熒惑之厄,除非你再不踏入京城一步,所以才讓人將你遠遠送離京城,讓你在鄉間長大,命人永不得接你回京,只是不想陰差陽錯你還是回來了,女身,男命,這一切都是命數。」
秋葉白聞言,臉色一變,目光銳利地看向秋雲上,這個男人……他知道她是女兒!
一邊的二夫人一臉無措地看看自己夫君,又看看自己的女兒,忍不住低泣:「葉兒,你父親……你父親在你出生的時候就知道你是女的,我區區一個小妾,怎麼可能瞞住所有人讓你這般長大,你不要怨他,他也是為了你!」
為了她?
秋葉白看著秋雲上冰冷淡漠的眸子,輕笑起來:「父親,您真是讓我感動。」
不,這個男人,眼睛裡可沒有一點是屬於父親的慈祥和溫情,他看著她就像看著一個尋常的陌生人,一如她看著他一樣陌生而淡漠。
那麼,他到底是為什麼冒著全家抄斬的風險,沒有溺死她這個身負不祥天命的秋家四女,也沒將她送入宮中交給神殿的先代國師教養成神妓呢?
這可真是個有趣又讓人的深思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