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梅蘇感覺著她柔荑觸在自己額上的感覺,聽著她話裡毫無防備的擔憂和歉意,心中莫名地一跳,下意識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柔荑。
「我沒事。」
秋葉白看著他握住自己的手,身形微頓,隨後微微一用力,不動聲色地把手抽了回來,也坐了下來:「沒事就好。」
梅蘇只覺得自己手裡一空,那種溫軟的感覺便沒了,似空了什麼一般,他的手頓在半空中,還維持了那個握住她柔荑的姿勢,片刻之後,他才慢慢放下手,垂下絨薄的眼皮,淡淡地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們下午就能進入粵東地界,那邊應該有安排了人接應罷。」
秋葉白目光微涼:「讓他們接應,倒是不如不接應。」
韓忠那些人什麼心思,她還不明白麼?
這一接應,說不得接應出個‘監軍陣亡’的結果。
「你怕?」梅蘇看向她,清淺的眸子裡閃過一點幽光。
「他當然該怕,能讓自己人都恨不得讓你死在敵人手裡的,也不多見。」車後響起阿吶譏諷的聲音。
秋葉的動作頓了頓,隨後冷淡地看了被五花大綁捆在角落的阿吶一眼:「春兒,讓阿吶將軍閉嘴。」
「是!」寧春非常乾脆,一拳對著阿吶鼻子揍了過去:「閉嘴!」
阿吶只覺得鼻子一酸,瞬間流下兩管鼻血,他如同被激怒的獸一般,怒吼:「你這狗……。」
「砰!」寧春又是一拳頭砸在了阿吶的鼻子上,讓他鼻血流淌得更加奔放。
阿吶眼前一花:「秋……。」
「砰!!」在寧春又一拳砸在阿吶的鼻子上之時,空氣裡響起了令人牙齒髮酸的骨骼折斷的聲音。
而這一次阿吶眼前一黑,直接暈了過去,軟綿綿地倒在車裡,再沒有出聲。
秋葉白看了眼阿吶恣意橫流的鼻血和有點扭曲抽動的臉部肌肉,她輕嘆了一聲:「春兒你真暴力,他鼻樑斷了。」
一邊的小七和梅蘇兩人都不由自主地點頭,確實,作為一個女人,這種讓人閉嘴的方法太暴力了。
寧春扯了扯唇角,表情彷彿有些愧疚:「哦,下次我會注意點。」
秋葉白挑了下眉:「要有效率一點。」
寧春沉吟道:「嗯,一定爭取一拳打爆鼻樑。」
秋葉白笑了笑,很欣慰:「這就對了。」
小七和梅蘇:「……。」
……
讓阿吶閉嘴之後,秋葉白看著梅蘇沒有什麼大礙,便道:「我先下去看看苗人的情況。」
隨後便和寧春兩個下車去了。
梅蘇目送著她窈窕敏捷的背影,神色有些怔然。
小七在邊上看著梅蘇的神情,他輕哼了一聲,起身扶著梅蘇趴回軟墊之上:「別看了,再看也不會是你的。」
梅蘇那眼神,他太熟悉。
梅蘇瞳孔微微一縮,垂下長長的睫羽,幽幽地道:「嗯,那是誰的?」
小七看著他,下意識地道:「是……。」
但是他立刻意識到不妥,把後半句吞了回去,輕嗤:「總歸不是你的。」
梅蘇沒有再說話,只伏在軟枕上,闔上眸子。
小七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伸腿把昏迷的阿吶往車廂深處踢了踢,隨後他也半靠在軟榻邊上,嘴裡叼了根草,輕哼小曲。
……*……*……*……*……
司禮監和龍衛等人一路慢行了大約三個時辰,漸漸地靠近了粵東和南疆的邊界。
看著遠處的情形,幾名苗兵忍不住對著站在樹上的九簪道:「九簪小姐,再不動手,他們就要出地界了!」
九簪看著遠處蜿蜒的軍隊,一咬牙從樹上一躍而下,一身銀飾叮鐺作響,輕靈如山間精靈。
她對著也在張望的阿奎道:「阿奎哥,怎麼辦!」
他們已經一路大軍在飛鴿山跟著龍衛這些人走了好幾個時辰,從黎明到正午,原本以為飛鴿山裡四處有瘴氣迷潭,乃是天生的*陣,而且當年有一任蠱王曾經在這裡修行練蠱,所以曾經佈置下各種機關,對方無人帶路一定會陷落入機關之中走不出來。
就算不被困死,他們也能有時間想法子把阿吶九耶解救出來,再圍殲了這些漢人。
但是誰曾想這些漢人竟然像是來了無數次飛鴿山一般,除了偶爾有人掉進沼澤,他們竟然一路避開和解開所有的陣法,前進的速度極快,眼看最多再走上半個時辰這些人就要出山,走上出邊界的大路了。
「這些人裡面一定有懂得奇門遁甲的高人!」阿奎咬牙看著前方一路前行的龍衛隊伍。
「阿奎哥,要不要動手,你給個話吧!」九簪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神色有些凝重。
阿奎一僵,隨後不耐地冷笑道:「我做主,我做什麼主,昨夜你在山上若是聽我的,現在還有這些棘手事兒麼,現在那些漢人手裡有十車雷火彈,若是炸了山,害死阿吶將軍,在大王那裡受罰的是我,不是你!」
九簪聞言一呆,瞬間紅了眼眶:「你怎麼能這麼說,當初我是為了救你……!」
「救我,我要你救我了麼?」不提此事還好,一體此事,阿奎就忍不住惱恨,瞪著九簪怒道:「你從來都那麼任性,你什麼時候能像你姐姐九翠那樣做事過腦子!」
九簪一呆,明媚豔麗的面孔瞬間變得蒼白,她恨恨地瞪著阿奎端方俊朗的面孔,氣得渾身顫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還喜歡姐姐,你是因為父王要你娶我,所以寧願被漢人殺了,也不願意娶我是不是,是不是!」
面對著九簪的咄咄逼人,阿奎先是一僵,隨後面無表情地別開臉道:「你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
「奎木耶,你以為我不捨得殺了你是不是!」九簪只覺得渾身冰冷,雙目含淚地恨恨瞪著他,握緊了手裡皮鞭高高地舉起,卻怎麼也抽不下去。
一邊的苗兵們看著這情形,趕緊上去將九簪拉開。
「小姐、小姐不能這樣,咱們還是趕緊商量這事要怎麼辦吧!」
苗兵們皆滿心憋悶,山神哪,阿吶將軍一不在,這兩位主事的看著敵人都要跑了,火燒眉毛的時候,竟然還在這裡爭執糾纏這些男歡女愛的破事兒!
但是偏生九簪是他們逐漢大王和歌舒王妃最疼愛的小女兒,得罪不起!
正是糾結之間,忽然有苗兵留意到自己追蹤的敵人莫名其妙地停了下來。
「你們看那邊,那些漢人好像也吵起來了!」
阿吶和九簪聞言一驚,齊齊停了下來,看向遠處,方才發現對方的隊伍停下來了,而且呈現出一種極為詭異的情形,說是爭吵起來,倒是不如說——
內訌對峙!
……
「韓愈,你不要太過分了,四少忍你那麼久,你現在是想幹什麼,過河拆橋?!」大鼠陰沉著乾瘦的臉,手中的刀子一點不客氣地指著站在第一輛車上的韓愈。
韓愈站在馬車上居高臨下地冷冷看著他:「什麼叫過河拆橋,你們這些司禮監的奸佞做過什麼好事麼?」
「你他孃的說什麼屁話,不是我家督公,你們這些人能活到現在!」大壯憤怒地站了出來,順手摺了路邊的一棵兩人高的大樹就想朝韓愈砸過去。
但是,秋葉白一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同時示意被小七將梅蘇背離第一輛馬車遠點。
梅蘇如含著霧氣的目光裡閃過擔憂,想要說什麼,秋葉白卻朝他搖搖頭,他方才閉嘴,同時目光陰冷地掠過一干龍衛等人。
秋葉白抬頭看著韓愈和他身邊已經拔刀出鞘,並且將大部分的馬車全部圍在他們中間不讓司禮監諸人靠近的龍衛們,冷聲道:「韓愈,你們是不是覺得快出苗人的地盤了,所以我們這些人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這就是號稱忠勇無雙,義薄雲天的龍衛做出來的事?」
此言一齣,一干退到秋葉白身邊,將她護在中間的司禮監眾人看著虎視眈眈的龍衛們,眼中皆露出譏誚的神色,
龍衛們亦同時覺得氣短,有些心神不定。
韓愈一時間氣短,但片刻之後,他想起韓忠說的話,眼中狠色一閃:「忠勇無雙、義薄雲天要看對誰,對你們這些奸佞,我們不過是鋤奸安良、替天行道!」
秋葉白聞言,忍不住譏誚地輕笑了起來:「替天行道就是將救命恩人一筆抹去,拔刀相向?」
韓愈冷哼一聲:「什麼救命恩人,你們將墨林將軍救下來,不過是你身為監軍應該做的事兒,但是如果不是你得罪了苗人,我們又何至於差點全軍覆滅?」
說著他一揮手,原先跟著他們押運糧食的龍衛們手中長刀紛紛出鞘。
韓愈這番全然站在自己立場說出來的狡辯之詞還有龍衛們眼中再不掩飾的殺氣,讓司禮監諸人頓時氣得差點吐血。
小七將梅蘇安置在另外一輛馬車上之後,目光森然地看著韓愈,卻對著秋葉白道:「四少,你看看,這就是你冒死相救的人!」
「這就是你殫精竭慮想要保全的帝*人!!」
「這就是所謂的忠勇之輩,不過是為了一己私利便可以顛倒是非黑白,和阿吶九耶之輩沒有任何區別的畜生們!!!」
小七一句又一句的戮心之言讓龍衛們臉色越發地難看起來。
秋葉白沉默著,沒有回應,隨後她看向一直沉默著的墨林等人,淡淡地道:「你們也要替天行道剷除本座這個奸佞麼?」
墨林等龍衛二軍之人沉默了下去,神色凝重的互看了一眼,隨後墨林示意兩名二軍的校尉將他扶出來幾步。
隨後,他神色略沉而慎重地看著秋葉白,一字一頓地道:「沒錯,我們確實要替天行道。」
他此言一齣,韓愈的臉色瞬間便是一鬆,露出滿意的笑容來:「墨林將軍果然識大體。」
而司禮監諸人臉色愈發地陰沉和鄙夷。
寧秋忍不住握緊手中的長劍,怒道:「姓墨的,你們這是翻臉不認人啊!」
墨林卻在此時繼續淡定地道:「正如我龍衛引以為豪的訓勉之言——忠勇無雙,義薄雲天,我們要替天行的道就是——絕不會讓任何人碰那個冒死將我們從絕境救出來的恩人!」
他話音剛落,所有龍衛二軍計程車兵們亦立刻抽出手中的刀劍,呼啦啦地全部將司禮監諸人圍在中間,將刀劍全部對準了龍衛一軍計程車兵們。
一干龍衛一軍計程車兵們瞬間驚呆了,連著韓愈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瞪著墨林等人:「你們瘋了麼,被那個奸佞一點點蠅頭小利就收買了,你們要背叛元帥麼!」
就連司禮監諸人也愣住了,只秋葉白明眸微閃,神色卻沒有太大起伏,只靜靜地看著墨林等人。
墨林身邊的一名乾瘦的校尉亦抬頭看向韓愈,正色道:「對於韓先生來說,你也許覺得在秋大人的巧妙安排下平安脫險是蠅頭小利,但是對於我們幾乎就要全軍覆滅的龍衛二軍而言,是秋大人給我我們絕境逢生的機會,是他拯救了我們所有龍衛二軍的人。」
墨林也目光深沉地看著秋葉白:「我們所有人都欠了秋大人一條命,龍衛一向以忠勇信義為座右銘,我們絕不會幹違背良心的事情,因為我們相信八殿下也不會做這樣的事!」
他已經聽說了秋葉白領著一班司禮監的‘奸佞’們受八殿下所託。漂洋過海,九死一生地為龍衛送來了救命糧食。
墨林目光轉回了韓愈的身上,目光銳利地道:「我們跟了八殿下那麼多年,至死不渝是為什麼,就是因為八殿下素來義薄雲天,待我們如兄弟,又憫恤百姓,雄才大略,我們不相信殿下會給你們命令,讓你們做這些背信棄義之事!」
墨林的一番話,瞬間讓韓愈臉色變得難看起來,莫名地覺得有些心虛氣短,而龍衛一軍的人也私下竊竊私語起來,
秋葉白看著韓愈,有些譏誚地扯了扯唇角,
看來這些龍衛裡頭,也不光全是如韓愈這些豬油蒙了心的人。
韓愈心中不是沒有猶豫,但是一看秋葉白譏諷的表情,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子惱恨,指著秋葉白厲聲道:「你這妖人,不過短短數日,竟連我一向親如弟兄的龍衛都能分裂,還說你不是個禍害!」
「韓愈,你難道不知道殿下是怎麼樣的人麼!」墨林看著他說話真是越來越偏執,忍不住顰眉呵斥。
他並不想和自己弟兄拔刀相向,但是韓愈這種遷怒的話語實在讓他覺得丟人,分明是惱羞成怒!
韓愈轉過臉,對著他怒目而視:「墨林將軍,你真的要護著那個妖人麼,你們難道都不知道正是當初他害得殿下身負無赫赫戰功卻不能封王,不知道他用卑劣手段陷殿下於不義,不知道他的手上染了咱們葉城駐軍弟兄的血麼!」
看著墨林臉色在他的逼問下漸沉,韓愈更進一步地厲聲道:「他和咱們的殿下有前仇舊恨,此人在朝堂裡反手*,乃是弄權之人,咱們不趁著這麼好的機會在苗人的地盤上將他除了,難道要留著他再次陷害殿下,讓殿下沒有機會實現他的宏才大略,太平盛世?」
韓愈這一番話已經是*裸的將某些禁忌暗湧之事明白地展露出來了,比如——奪嫡!
龍衛一軍和二軍的主事者們臉色瞬間變得異常地難看,墨林忍不住對著韓愈怒叱:「韓愈,修的胡言!」
佞的一邊!」
他原本以為墨林會略微猶豫一番,但是誰承想,墨林竟然一點都沒有猶豫,徑自冷聲道:「我忠心於殿下,但是我只站在道義的一邊,我等都相信殿下會和哦我們一樣站在道義的一邊!」「你……愚蠢!」
韓愈聞言愈發不可忍耐,目光森寒:「你這是打定了主意要為了一個外人對自己的同袍拔刀相向麼,但你也不想想,你們一軍不到兩千人,還是殘兵敗將,如何能與我等抗衡!」
韓愈這一句‘殘兵敗將’也瞬間激怒了龍衛二軍的諸人。
「我們忍飢挨餓和敵人抗衡到現在,不是為了讓你諷刺的,你們儘管來試試我們這些殘兵敗將的能耐!」方才說話的校尉也是一個暴脾氣,他勃然大怒地直接抽了刀對著站在車上的韓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