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大人,您又來了,小的給您請個新安。」那小太監立刻麻溜地鑽出來,伶俐地向秋葉白行了個禮。
秋葉白見他,便扔了個荷包過去,微微一笑:「你家殿下可在裡頭?」
小太監接了荷包,自然很是高興,立刻連連道謝,將荷包收好了以後才嘆息了一聲:「大人,您這都來第三回了罷,小的不是不願意幫您通傳,但是今早平寧大總管才說了,御醫要殿下靜養,過年也不見任何人。」
秋葉白聞言,微微挑眉:「哦?」
「小人在您面前那是萬萬不敢說謊!」那小太監見狀連連搖手,一臉苦笑地道。
面前這位可不是尋常人,原本就是朝廷裡觸手可熱的人物,如今一朝脫險得勝還朝,自然更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誰敢輕易得罪?
但是他的主子畢竟是八殿下,殿下不肯見人,又有什麼辦法呢?
秋葉白頓了頓,回頭看了眼寧冬。
寧冬便走了過來,將手裡的包裹開啟,露出裡面的東西來——一株開得極美麗的杜鵑花。
「這是?」小太監一臉疑惑。
「把這個帶進去交給你家殿下就是了。」秋葉白淡淡地道。
小太監遲疑了片刻,還是點了頭:「是,大人稍等。」
他立刻小心地捧那花盆,回了平雲殿內。
秋葉白看著平雲殿又闔上的大門,輕嘆了一聲,沒有說話,卻發現寧秋不知道在想什麼,看起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她便挑了下眉:「秋兒,在想什麼?」
寧秋遲疑了片刻,看向秋葉白,遲疑著道:「大人……我覺得春兒,這幾天有些古怪。」
「怎麼個古怪法?」秋葉白有些疑惑。
寧秋頓了頓:「我看見她床底下有繩子,還有一把刀子和一些迷藥,都不知道她準備幹什麼。」
秋葉白一頓,神色裡也閃過異樣:「什麼?」
寧秋頓了頓,輕嘆了一聲:「自從苗人和韓忠勾結,咱們遇襲那夜之後,寧春就變得怪怪的,沒事兒就發呆,眼神古怪得很。」
秋葉白想起那夜寧春差點就被那些苗兵們給……
她眸色一黯,隨後輕嘆了一聲:「秋兒,春兒也許是那日的事兒給她留下了陰影,你若有空便好好開導她一番,若是她的情況還是不太好,我親自去和她談。」
寧秋雖然那日昏迷了,被和其他傷員留在巖洞裡等待救援,但是出了洞之後,她還是聽說了寧春和其他司禮監諸人的遭遇。
就連小七都痛苦許久,一直擔心他會成為廢人。
直到御醫們和她們從江湖上請來神醫門的人都斷定他的傷骨是可以接好的,好好養傷即可,他也用了一個月的時間才恢復了正常。
寧春雖然是皮外傷,但是她到底是女孩兒,遇見那些事情,她心中總歸會有陰影的。
寧春也暗自嘆息了一聲:「是。」
秋葉白和寧春此時哪裡知道寧春變得古怪確實是因為那夜留下的陰影,但是她因為這陰影幹出來的事兒,還真是叫她們都跌了一地眼珠子。
不過那是後話了。
且說這頭,百里凌風看到了平寧轉呈上來的杜鵑花,神色一下子變得複雜起來:「這是葉白讓人送來的?」
「是,秋大人這個送來,應該是新年之禮罷?」平寧看著他,小心翼翼地道。
杜鵑花是雲貴嬪生前最喜歡的一種花,不想殿下竟然將自己母妃的喜好都告訴了秋大人。
平寧想著便覺得心情又複雜了起來。
百里初沉默了一會:「去請秋大人進來罷。」
平寧一驚,懷疑自己耳朵有沒有聽錯,確定沒有聽錯後,他還是心情有點複雜低點點頭:「是!」
說著,他便立刻退了出去。
……
「秋大人,殿下請您進去。」平寧開啟大門的時候,看見秋葉白長身玉立地站在殿門前時,他眼神微閃。
秋葉白沒有留意到平寧眼神有異,只微笑點頭:「好。」
隨後,她便徑自領著寧秋、寧冬兩個進了門。
……
「八殿下……。」秋葉白看著那坐在後院亭子裡的人影,忽然間覺得有些恍惚。
那年她第一次看見百里凌風也是在這個亭子裡罷?
只是今日他一襲月白色鑲嵌黑狐毛邊的袍子坐在軟椅上,面前是一隻白玉棋盤,邊上擱著半人高的銀絲炭暖爐,整個人看起來沉穩而安靜,眉宇間隱去了那些大將兵氣,就像儒雅而大氣的貴公子。
她輕嘆了一聲,百里家的人,於容貌之上果然都是得天獨厚,動靜皆相宜。
只是百里凌風只靜靜地把玩著棋子,卻沒有搭理她的意思。
「八殿下,許久不見。」她索性直接上了亭子,徑自在他面前坐下。
「凌風。」百里凌風沒有抬頭,卻忽然來了一句。
秋葉白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忽然想起了那日她和他被壓在碎石下的對話,才明白他在說什麼。
她頓了頓,還是從善如流:「凌風,你身體可好些了?」
他的要求並不過分,至少對她而言不過分。
百里凌風才抬起頭來,銳眸深深地看著她,淡淡地道:「多謝,我很好。」
秋葉白點點頭,微笑:「那就好。」
百里初垂下眸子,點點頭,放下手中的棋子,竟自顧自地繼續下起棋來。
他身上冷淡的氣息讓秋葉白也一時間不知道要說什麼,兩人之間忽然出現了一段冷場。
秋葉白沉默了一會,才道:「凌風,你腰上的傷……。」
「我的傷無事,葉白想要見我,如今也見到了,可以回去了。」百里凌風打斷了她的話。
秋葉白一愣,她沒有想到百里凌風竟然會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
她眸光微閃,挑了一下眉:「百里凌風,你是在怪我當初害你傷了腰,害你一輩子站不起來麼?」
邊上平寧聽著她忽然這麼說,頓時嚇了一跳,有些惱火地道:「大人,您怎麼能這麼過分……。」
「平寧,下去。」百里凌風忽然撂下棋子,冷冷地對著平寧道。
平寧遲疑了片刻,還是老老實實地端著茶盤子轉身離開。
百里凌風方才看向秋葉白,目光有些陰沉:「葉白,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是麼,那你為何現在對我擺臉色,你的腰現在是折了,御醫說你可能會一輩子站不起來,但是可沒有說你一輩子都站不起來,也沒說你不能再帶兵打仗,你現在不願意接受御醫的治療,是打算將這筆賬都算在我頭上,是麼?」她噼裡啪啦,冷眉橫眼地扔下一堆尖刻話語。
平寧走到一半,頓時忍不住又折回頭,對著她怒道:「你這個人,有沒有良心,不是因為救了你,我家殿下怎麼會受這樣重的傷!」
「平寧!」百里初眸光冷冽地看向平寧。
秋葉白卻忽然笑了,一副瞭然的模樣:「八殿下,您也不必遮掩了,你身邊的近侍不就是你的態度麼?」
她頓了頓,淡漠地道:「下官可沒有要求殿下來救下官,是你自願的,你不必擺出這副委屈的模樣來,實話與殿下說罷,陛下曾經要求下官在戰場之上一定要多看護殿下,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情,並非下官願意。」
「你說什麼,父皇他……。」百里凌風愣住了。
父皇是託她在戰場之上多照顧他,所以她才那麼賣命麼……
秋葉白微微頷首,看著他淡淡地道:「殿下,下官能做的都做了,但是陛下是不會管我曾經為殿下做了什麼的,殿下只看見我還活著,而殿下如今是個癱子。」
「秋葉白,你說話注意點,什麼叫癱……你這個人,還有沒有一點良心!」平寧不敢進亭子裡去,也不肯離開,這會子在亭子外頭聽見秋葉白的話,氣得跳腳。
百里凌風神色卻異常複雜,他看著她:「我沒有想過父皇曾經在出徵前交代過你這些事,也沒有想過會連累你被父皇苛責,但是我的傷……御醫也說了只有三成的機會能夠站起來。」
他閉了閉眼,神色露出一點疲倦和譏誚來:「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多費功夫。」
比起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地覺得自己下半身沒有任何反應,還不如就這樣了……
秋葉白看著他的神色,眼底閃過一絲幽光,輕嗤一聲:「總之,做樣子也好,下官已經從江湖上請了人來為殿下治療,如果殿下真的還惦記舊情,不想連累下官被陛下苛責,那就麻煩您行行好,做戲做全套。」
說罷,她站了起來,微笑:「下官言盡於此。」
她轉身準備拂袖而去,平寧在一邊看著,只恨不能將手裡的茶盤子朝她砸過去。
只是她才走了一步,卻被人拉住了手腕。
「葉白,別走……。」百里凌風微沉的聲音忽然在她身後響起,似暖爐裡跳躍的焰火,帶著莫名的深沉而熾烈氣息,有似酒,醇厚之中又似帶著一點哀傷,甚至……祈求。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驕傲的男子會露出這樣的一面,心中微顫。
她手上一頓,慢慢地抽回了手,淡淡地道:「殿下,好自為之。」
隨後,她頭也不回里地離開了亭子。
百里凌風看著她的背影,手懸在半空之中,彷彿手心還有她肌膚的溫度。
他怔然了半天,才慢慢地放下手,喚了一聲:「平寧。」
平寧一驚,才從方才那讓他覺得詭譎的一幕回過神來,立刻小步跑了過來:「殿下?」
百里凌風輕聲道:「去告訴秋葉白,本王……同意她的要求。」
……
「老八,一定會同意小白的要求,就診看醫,不必多慮。」百里初慢悠悠地將一顆黑棋子擱在棋盤之上。
「啊,為什麼?」李牧很有點不解,也擱下一顆白棋子:「很多人都勸過八殿下的,但是沒有人能成功,八殿下固執起來,實在讓人頭疼。」
若是八殿下不好起來,儲君之位爭起來,豈不是讓五殿下佔了大便宜,如今朝內上下一片暗流湧動,有不少人暗中蠢動,正準備聯名上書立儲之事!
百里初輕笑了起來,目光幽魅:「因為,一來去的人是小白,二來小白自有她的法子。」
他懶懶地輕嗤一聲,指尖扔下一顆棋:「至於立儲,誰想坐這個位置,就讓他去坐好了,只是這個位置可是受到神佛的詛咒呢,若是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可怨不得人呢。」
李牧看著百里初眸色幽幽沉沉,詭魅莫測,便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忽然想起那些‘暴斃的太子們’。他心中惴惴……
攝國殿下一向料事如神,他說什麼,自己就信什麼好了。
百里初抬手優雅而懶散地打了個哈欠:「你可以走了,最近盯著老五一點。」
「是,殿下。」李牧點頭,隨後想起什麼,慚愧地道:「殿下,梅家裡和梅蘇關係親近的人都下獄了,如今梅家商鋪都已經交給了風行司的人,雖然市場上有些混亂,但還能彈壓得住,只是梅蘇……。」
他偷眼看了下百里初,還是一咬牙道:「梅蘇還是沒有抓到,屬下無能。」
百里初卻沒有他想象中的勃然大怒,只輕笑了起來:「梅蘇在京城經營了那麼多年,沒有一點底子,怎麼能撐到現在,五城兵馬司那時候估計就有杜家的人將他放出去了,但有些人沒得手,有些東西沒有得到,他不會甘心的,城門那邊不必再盯了。」
「是,那咱們還查不查梅蘇?」李牧有些遲疑地問。
百里初微微眯起眸子:「查,為什麼不查,盯著老五那裡還有……。」
他頓了頓,有些譏誚地勾起唇角:「還有秋雲上那邊。」
狗急跳牆,誰知道他會不會跳進自家院子躲避分頭?
「是!」李牧立刻頷首,見百里初這般佈置得井井有條,他忍不住小心地問:「殿下,您怎麼知道梅蘇的打算?」
百里初聞言,幽幽詭眸微閃爍,似笑非笑地輕嗤:「因為本宮和他對某件的寶物的執念倒是出奇一致的,不一致的……。」
「不一致的是什麼?」李牧好奇。
「自然是本宮比梅蘇那個畫虎不成反類犬的蠢物,要睿智多了。」百里初輕描淡寫地道。
沒有金剛鑽,如何能攬瓷器活。
小白人和心都是他的,不是麼?
李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