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者,國之主也,國之將亡,帝之不存,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麼?」百里初澤淡淡地道。
無名幾個聽著這般談話內容,便都識趣地退出了門外。
秋葉白看著他淡然的神色,微微眯起明眸:「就這麼簡單?」
夫妻數年,若是她還不瞭解他,也是妄做枕邊人那麼久了。
他抬起眸子看著窗外紛飛的大雪,輕笑了起來:「做兒子的,總要盡孝一回,讓當父親的真真正正做一回帝王,何況,皇帝殉國,青史留名,不好麼,何況……。」
他頓了頓,轉臉看向秋葉白,指尖撫過她的眉眼,聲音溫柔下來:「何況,他不能死在你的手裡。」
秋葉白一愣:「阿初……。」
這時候的他眼底溫柔到冷酷的目光,絕對不是阿澤會有的
百里初澤繼續溫柔道:「前朝帝王留下來就是個累贅,你留著他,便是留下了造反的種子,你不留他,也容易授人以柄,打著要為先帝復仇的旗幟造反,如今他是死在赫赫人的手裡……。」
「這便不算是我逼殺了他,對方的反旗也沒那麼名正言順了,而且文嘉軍若是攻入京城,打退了赫赫人,再厚葬了順帝,也能得了仁義之師的名號,是麼?」秋葉白這些年早已鍛鍊得極敏感,這般政壇之上的手段更是舉一反三。
百里初澤看著她,讚賞地頷首:「沒錯,小白真是越來越聰明了。」
秋葉白卻沒有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阿初,我可以抱抱你麼?」
他一怔,看著她,微微勾起唇角:「怎麼了,這是小白在感謝我麼,若是如此,本尊倒是願意你用別的方式更實惠些。」
說著,他的指尖意有所指地輕輕順著她的肩甲滑向她胸前。
只是才停在她胸口,就被秋葉白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百里初澤看著她,輕笑:「怎麼,這麼迫不及待……。」
只是他話音還沒有落,便見她眸色微閃,隨後捏住他的手腕一翻,同時另外一隻手順勢扣住他的修腰將他一個翻轉,就將他轉了半個圈,成了個他背對她的姿態。
他尚且不知她要做什麼,只是微微挑眉,也不反抗,任由她動作,打算看看她葫蘆裡賣什麼藥。
卻不想,她卻忽然伸出手穿過他的腋下,從背後一把抱住他的修腰,輕聲道:「讓我抱抱你,好麼,因為我深愛的人,他的父親去世了。
百里初澤原本微微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頓住了身形,靜靜地看著窗外。
秋葉白隨後慢慢地將臉頰靠在他的背上,感受著他鎧甲的冰冷,聲音卻異常清冽而溫和:「雖然那個人從來不是一個好父親,不值得他為那人難過,可是那個人到底是他與這個世上曾經唯一的血脈牽絆。」
那個男人,不管如何,給了她的阿初和阿澤生命,僅這一點,她始終是要感謝他的。
「所以喪鐘響起的這一刻,我還是要抱一抱我的他。」她輕嘆了一聲。
百里初澤一直沒有說話,只是任由她抱著。
秋葉白也沒有說話,她相信曾經的那個年幼的小小的初澤,對父親這個詞曾經充滿了期待。
她沒有忘記在淮南的時候,阿澤替她受了那一箭之後的晚上,他昏迷之中曾經如此驚惶和充滿祈求地低喃出‘父親’兩個詞。
這是那個還屬於人的百里初澤心中永遠的殤。
而這一切,就隨著那個男人的死,讓紛飛大雪埋葬了罷。
「從此以後,你的牽絆,你的血脈,都有我和晴日、晴月三個一同承接。」她輕聲道。
有了她和孩子,她的神和魔都不會再孤單,
百里初澤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鵝毛大雪,許久他才閉上眼,唇角微抿,伸手輕撫過她的柔荑,隨後慢慢地握緊,力氣大得彷彿要將她的骨骼都融進自己的身體。
雪落無聲。
他原本以為自己從不在乎的。
只是聽著喪鐘響起的那一刻,他忽然發現,一路從宮城走到這裡,前路茫茫大雪帶來的冰冷和瑟瑟寒意一路慢慢浸潤進自己的骨骼。
那些冷是前半生所有的痛與愛,從年幼到青年時代的那一幕幕都彷彿雪塵,隨著那一聲聲的喪鐘在天地間消散的無影無蹤。
只剩下一片空茫。
大地一片白茫茫,真乾淨。
他只覺得自己彷彿又回到了地宮裡,只見暗夜永寂。
……
而這種冷寂與空茫,卻都在身後的那一個擁抱裡融化無蹤。
他眼底微微泛紅,澀意蔓延,唇角笑容苦澀而冰涼。
他的小白啊……
從那日在淮南,她為他簪花之時,她溫柔的聲音就讓他就知道,此生,他永遠永遠都不會放開她,再卑鄙的手段都無所謂,付出再多也可以。
這世上最瞭解她的是他,所以更明白,她和他之前,看似他控制著一切,而真正最不能失去的那個人是他。
若是飛蛾不曾見識火光的暖,便無所謂光與熱,
可若是見識了火的溫暖,生存在暗夜裡的飛蛾明知被燒成灰燼,也會不顧一切想要得到那種光明。
他才是那一棵寄生的植物,被拯救的從來都是他,從一開始養分便是她的血、她的骨,她的肌膚,她的唇,她的魂,她的——心。
……
兩人靜靜地相擁,像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也不知過了多久。
忽然一股濃煙瞬間湧起,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讓兩人一驚,方才分開,互看一眼,一前一後向門外掀簾而出。
秋葉白才出門,就看見原本停著秋雲上棺材的房間裡冒出了滾滾濃煙和火舌。
她一驚,但再看去,卻見風繡雲正靜靜地站在那房間前,手裡拿著火摺子,背影看著有些淒涼。
「夫人燒了房間,也不知什麼原因,但是夫人無事。」無名靠了過來低聲道。
秋葉白點點頭,看了看天色,低聲吩咐:「雖然這個時候不會有什麼人來追查為什麼已經空無一人的秋府會起火,但是此地也不宜久留,順帝大喪,很快城門就會開了,咱們要在此之前脫離上京。」
無名點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