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夢見我嗎?」楊燚笑著問。
「夢見你跟路望在臺上唱歌,你知不知道,你的和聲都跑調了。」
「切,也不知道是誰說在電視機前哭成林妹妹的。」
許念念嘴角上揚,顯然是掉在回憶裡有些開心,但表情轉瞬又冷了下來,她感嘆,「轉眼都畢業四年了,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也太自然了。」
「想想大學畢業時,居然沒有一點傷感,這是讓我最傷感的地方。或許是潛意識在告訴自己,終於等到你來北京找我了吧。」楊燚接過她的話。但許念念到這裡就語塞了,表情愈發凝重,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前面的車子動了起來。「出了前面的路口,就到山腳了。」楊燚說。鼻子傳來一陣難忍的酸澀,許念念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那段記憶要怎樣才能抹去呢。
就像電影裡的主人翁得了腦退化症,慢慢忘記了很多重要的人和事,最後死去時閉眼的幾秒就跟剛出生時睜眼的幾秒一樣,完成一個輪迴,什麼都帶不走留不下,好像也挺好的。
小巷子越來越通暢,許念念踩了把油門,車速快了起來。楊燚把袖子撩起來,露出手腕上的手繩,上面掛著兩個珠子,寫著「地」「久」。許念念再也忍不住,眼淚像開了閥門止不住地流。「又哭了,不是說好不哭了嗎?」楊燚說。許念念哭得更厲害,手扶著方向盤,身子抽搐起來。「我陪著你呢!」「我喜歡你啊!」「親愛的許念念同志,永遠不要忘了我啊!」
許念念哭得已經聽不見楊燚的聲音,車頭偏到了逆行道上,直到看見來向行駛的車,她才從虛晃的意識中回過神,猛地轉動方向盤。再一抬頭,鳳凰山就在前方。她停好車下來,已經走了幾步才想起買好的菊花忘在車裡,於是折返回去,副駕上已經空空如也。她嚥了團口水,伴著嗚咽,胸腔止不住起伏。許念念穿著那身像是楊燚最愛的無臉男黑色風衣,手裡捧著白色菊花,在灰濛濛的墓碑間穿行。來到臺階最高處的時候,看見路望和向語安站在不遠處等她。許念念把菊花放在墓碑前,看見照片上滿面笑容的楊燚,回憶像電影裡的蒙太奇,迅速將自己拋回那忘不掉的青春裡。直到停在四年前,許念念第一次去北京,掩飾不住的興奮,她仰著長長的脖子,看山看水,看高樓,卻沒看到身邊開來的車。不過楊燚推開了她。後來許念念整理書櫃的時候,聽到一堆雜物裡有音樂聲,費了好大的力找出來,才發現是楊燚當年送給她的那張聖誕賀卡,過了這麼多年,生日歌還在放著。她想起那個時候楊燚苦於如何跟她表白的滑稽樣子,就覺得特別好笑。因為時間久了,賀卡中間的黏合處開裂,她發現原來還有一個夾層,從裡面掏出一封楊燚寫的信:
親愛的許念念同志,作為曾經勢不兩立在各種戰場血拼過的戰友,如果你能看到這封信,那我向你的智商致以崇高的敬意。有時我會想,我們明明是見面就互罵,特別見不得彼此好的人啊,但為什麼現在會有種期待感呢,我好期待我罵你一句後你會回什麼,期待我們再比一項東西我輸給你後你那得意揚揚的樣子,期待你今天會走哪條路,校服裡面會穿哪件衣服。慢慢地,我就想迫不及待在人群裡找到你,但後來我發現,不用找,我一眼就能看到你。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見我,不能,我就當你近視。我是覺得有些話現在不說,或許以後就沒機會了,我楊燚雖然有四把火,但從來沒燒旺過,但遇見你之後,給了我好多動力,讓我今天能有勇氣對你說這些話,我想一直陪在你身邊,比到老,吵到老,我想跟你共用一個戶口本,我想跟你生好多孩子。當然,你看完這封信也可以永遠都不理我,我有心理準備,不會怪你,只是希望今後能有一個像我這樣的男孩,幫我照顧這樣一個女孩,習慣她的毒舌,要經常給她找罵,她喜歡吃酒心巧克力,她晚上怕黑,她有一個自己的小宇宙,她有一個親得像姐妹的媽媽,還有一個超酷的老爸,不過先去宇宙裡給她開路了,她陰晴不定喜歡皺眉,她吵架的時候會引用很多比喻,她理科好,她很有衝勁兒,但一個人不行,別讓她孤單。
親愛的許念念同志,我喜歡你,革命尚未成功,四火仍需努力。
2006年12月24日
每個人的青春其實都是一本精彩的書,殘酷的,悲傷的,幸運的,幸福的,要說盡其中的遺憾,怎麼能用幾句話說得清。只是那時的我們啊,以為只要對飲一杯酒,一起吃一碗三塊錢的面,就可以永遠。後來才發現,時間是永恆的敵人,永遠跟有沒有勇氣沒關係,跟牽了多久的手也沒有關係,它能給人無窮盡的生命,也能給兩個人最長的距離,能讓你忘記所有快樂的細節,卻偏偏記得痛是多麼刻骨銘心。
只是後來我們繞了很多圈,卻再也沒有遇見那個能跟我喝酒、吃麵,親我會臉紅的人了。
我們一起追過的劇裡,江直樹是真的愛著袁湘琴,李大仁是真的愛著程又青,志明是真的愛著春嬌。
但願你別忘了,那時的我,是真的愛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