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為一個毛沒長齊的胖子,談什麼單身不單身,喝白水的時候非得去學別人喝卡路里高的飲料,你不知道太胖的話有佔用公共資源的嫌疑嗎?是什麼人過什麼節,為過兒童節你是不是還得專門去裝成個痴呆啊。」
「對方辯友你這是人身攻擊。」「我這是罵醒你,真當自己望夫石啊。」圓圓一急,「對方辯友放屁!」於是這場辯論在全場鬨笑中結束,事後圓圓跟我絕交了一個禮拜,她說肖楠你個孫子,說話能帶那麼多比喻,沒見你作文考過高分啊,於是我特別長臉地在期末考試裡,作文拿了五十四分。
作文的題目是:我的胖友。
寫得那叫一個催人淚下,八百字裡一半都在說因為跟青梅竹馬的胖子朋友絕交後我的悔意,當著全班同學朗讀完這篇作文後,圓圓息怒了,重新通過了我的qq好友驗證。
在這之後沒少請她吃麻辣燙,還變本加厲地陪她暗戀阮東昇,因為辯論賽上的表現,圓圓成了同學開玩笑的物件、ps素材、課間的談資,甚至還收到過一兩次沒署名的長篇情書,好在她心寬體胖,一笑而過。高三那年,我跟圓圓約好,本來一起學美術考藝術生,結果她臨時放了我鴿子,轉頭勤勤懇懇地背書做模擬卷。因為她覺悟,這場暗戀停不了,她要跟阮東昇考去同一所大學。看著圓圓每天吊著倆黑眼圈,又因為壓力性肥胖整個人腫了幾個立方,作為革命戰友我挺心疼的,尤其是我那時很篤定,身邊這個胖子是沒有幸福的,至少阮東昇的世界裡,根本容不下她。
拿畢業證那天,圓圓告訴我,她跟阮東昇填了一個學校。
我回答,哦。
她說,我決定去跟他表白了。
她還是拉著我一起去的,遠遠地就叫了阮東昇的名字,經歷了慘絕人寰的高考,這個精瘦的少年還是這麼好看,我實誠,人家臉上的五官排兵佈陣是有講究的,我這等簡裝的修煉八百年也趕不上。
還沒走到他身邊,他就笑得燦若桃花。圓圓方寸大亂,明顯挪動的步子慢了半拍,她盯了我一眼,兩頰的高原紅又慢慢浮上來了,她咬緊下嘴唇。「那個,我喜歡你!」阮東昇臉也唰地紅了。我們現在距他大概兩百五十釐米。「你說什麼?!」圓圓瞪大眼睛,一臉不可思議的嫌棄。「哦,不是你,是你。」阮東昇指著我說。後來那天發生的事可以載入我人生史冊,以至於長大後看過的所有瑪麗蘇韓劇和所有燒腦美劇,都不如這段情節精彩,那是我第一次被人表白。
「四月出生的白羊座,你的上升是天蠍,金星落在金牛座上,要天長地久的愛情,我落在雙魚座,要愛情不要麵包,別說,我倆還挺搭的。」我記得當時在阮東昇寢室,他幫我算星盤說過這段話,可我正咬著棒棒糖,滿腦子都在回憶圓圓的金星落在哪。
搭來搭去,搭成了腐女眼中的佳話,常人眼裡的笑話。
從此我再也聯絡不到圓圓。
一整個暑假她都刻意躲著我,幾次去她家找她,她媽都說她不在,我媽質問我是不是欺負她了,我剛想辯解,莫名一陣愧疚湧上心頭,圓圓這六年的暗戀,因為我,都付諸東流。
真是最可恨的欺辱。
最後一次去圓圓家找她的時候,他們的房子資訊已經貼在了樓下的房產中介上,我媽說她那個從未出現的神秘老爸這些年在國外賺了大錢,倉促地把她們娘倆接走了。我上了qq、空間、學校貼吧、所有一切能知道圓圓訊息的地方,都杳無音信。這女人太狠了,絕交好歹也留個言吧,至少讓我知道,哪怕你從此討厭我,至少我在你心裡也留了個念想啊。
時間再一晃就到了大學,我如願考上了美院,學的藝術設計,每天就是做女紅、染布、剪紙、畫油畫,作業一大堆,全靠體力勞作,不比當年高考輕鬆。中間兩次高中聚會我都去了,我是我們班唯一一個學藝術的,自然懂點審美,頂著一頭黃色捲毛,紅色大衣吊襠褲出現在老同學中間,仍會被好事者拎出阮東昇的事埋汰,我在人堆裡掃視許久,都沒看見那個熟悉的龐大身影,也沒再聽見她在我耳邊嘮叨。
這麼大一團肉,竟突然就消失了。
該死。
大四畢業那年,大家都奔波於就業,大部分當初有鴻鵠之志開創新版圖的同學最後都憋屈去了小公司做設計,每天在ps裡存下一個又一個「修」「二修」「三修」「最後修」「最最最最後修」「媽的絕對最後一次修」的圖層,被客戶折磨得不成人樣。我是屬於那種小時候被欺負慣了,長大就絕不委曲求全的型別,所以一個招聘會都沒跑,一封簡歷都沒投,幻想等著最好的工作機會敲中自己。最後室友都找到工作實習了,就我無所事事,入不敷出,又好面子不願問我媽要生活費,後來無計可施,便把之前的作業在人潮湧動的天橋擺了個攤。躲避城管的同時,練就了一嘴推銷功夫,大部分功績還得多虧當年跟圓圓一起參加的幾場辯論賽,在把最後一條扎染方巾賣出去後,那個說南方口音的顧客問我,他是房地產公司老闆,願不願意去給他們做銷售。
於是我由一個擁有偉大抱負的潮流少年變成了金牌售樓先生。
一做就是三年。
當時我們老闆的新樓盤叫「緋紅榭」,名字還是我給取的,一共造了三期主樓,還有二十戶左右的小別墅,開盤第一天售樓中心就被擠爆了。其實當一個售樓先生真沒有太多技術含量,如今大中國三步一個土豪,心情好的時候下樓買個菜的空當就捎上倆樓盤,圈地為王,坐地起價,鋼筋混凝土秒殺渾身名牌的虛假繁榮。
那天我同事手裡的小別墅被一個富婆連買了三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