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認識aaron大叔也是在這架飛機上。他坐在董蕾旁邊,因為空姐幾次想為董蕾服務她都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於是出於好心幫她點了果汁和牛排,aaron是個典型的儒雅中年男,寸頭黑框眼鏡,一身精緻的白襯衫搭上絲絨馬甲,輕輕動一下身子,就能聞到特別的檀木香水味。他以為董蕾失戀了,在飛機起飛沒多久,就主動安慰,說你們小朋友就是這樣,以為整個世界塌了,再也遇不到這樣的人了,結果遇到下一個的時候,才知道當時多傻,腦子進水了才花時間給自己添堵。aaron的聲音很有磁性,像是勤勤懇懇的兩性節目dj。董蕾不知道聽見與否,沒做任何反應,過了一會兒,眼淚才撲簌撲簌地掉,說她是失戀了,三千萬放了她的鴿子。
董蕾哭著講了彩票的故事,說她花光所有的積蓄上了飛機,她甚至連酒店都沒訂,十三個小時落地後,就要露宿在洛杉磯的街頭。哭聲讓頭等艙的乘客差點給空姐投訴,aaron捂住她的嘴,問她叫什麼名字,她艱難地嚅動著嘴唇說,「叫我大發,想發財的發,窮骨頭髮燒的發。」
「好,大發,你先別哭,我們做個交易,我可以負擔你在的旅行經費。」大叔在她耳邊細聲說道,額頭皺起的抬頭紋無比性感。
董蕾立刻由哭喊轉為抽泣。
「但是,你得為我做一件事。」
洛杉磯就像是一個慵懶的醉漢,看不到像紐約鱗次櫛比的高樓,寬闊的路上行人很少,來往的都是各色的私家車。迎著落日的餘暉,董蕾跟aaron去了他位於西好萊塢的豪宅,幾個小時前,她在飛機上答應大叔,扮演他的女友,應付來洛杉磯突擊檢查的家人。
不過這次會晤不太順利,即便董蕾已經剋制住看到他們家奢華傢俱尖叫的衝動,但仍然難掩滿身的市井氣息,aaron媽心裡不是滋味,質問aaron,「這就是你說的那個知性得體的女朋友?」
倒是他爸對董蕾有種莫名的好感,尤其是看到她被身後旅行包壓得挺著肚子,煞有介事地伸手問好,說「叫我大發」,還故意扯著自以為昂貴的金絲衫笑得傻呵呵的樣子,覺得跟他這些年見過的女孩子不一樣。
aaron把二樓的小房間留給董蕾,說是不限量暢睡,只要二老在家時乖乖當好小媳婦即可。那幾天,董蕾不是在aaron媽洗澡時闖進衛生間,就是自以為孝順地把她的名牌裙子丟進洗衣機裡攪,樑子越結越大。aaron很及時地成為潤滑劑,一沒工作的時候就開車帶董蕾出去玩,他說話很慢,但思路清晰,而且是個全能的百科全書,從牛排哪個部分最好吃到好萊塢女星的桃色花邊新聞,無不知曉。雖然是個不惑之年的大叔,但很懂幽默,平時身邊都是些智商情商爆表的名流,難得遇上一個智力還未開發的青少年,於是常逗她,開在比弗利山莊的路上,講起名流的八卦,她聽得帶勁,末了告訴她一句「現編的」,氣得董蕾瞎嘟囔,aaron止不住笑她。
董蕾在每一個地標處都比著「yeah」拍了很多照片,終於圓夢美國,要把每一寸土地都走遍,看過的每一處美景都記錄下來,生怕夢醒後吃了虧。被那張彩票戲弄之後,董蕾還是那個斤斤計較的小城姑娘,更何況現在寄人籬下。
有好幾次aaron都懷疑給她的旅行經費不見少,是因為吃飯不給小費,董蕾叫屈,說入鄉隨俗這點原則還是有的,平時能喝公家的水就不買兩美金的礦泉水,能蹭aaron的車就絕不花錢叫車,一個合格的守財奴必須得明白――沒有它死不了就堅決不買。賺錢她不行,省錢還是可以申請個吉尼斯世界紀錄。
aaron又氣又無奈,覺得這女孩雖然糙了點,但滿身萌點。
夕陽下,董蕾沿著聖塔莫尼卡的海岸線靜靜地走在前面,aaron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半個身子都被巨大的旅行包擋住。只見幾隻海鷗飛到她頭上,嚇得她直接跌進拍來的浪裡,aaron忙上前扶起她,坐在岸邊幫她擰乾牛仔褲上的水,看著她心疼旅行包的樣子,忍不住咧嘴笑著問,「裡面裝著寶貝啊?」
董蕾不語,拉開旅行包檢查裡面的東西。
「這包不是你的吧,這牌子都是老爺們兒用的。」
「你想說什麼!」董蕾睥睨著眼護住旅行包。
「小市民吧有三個缺點,雞賊,怕吃虧,揣測動機,你三個全佔了。話說就你這生活方式,為什麼會喜歡旅行啊?」aaron從煙盒夾出一根細煙,剛想點,愣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幹嗎,瞧不起小市民啊,我又不愛名牌,一年甚至兩年花一次錢旅行,給我自己一個盼頭。再說了,在一個地方待膩了,總想去別人待膩的地方看看。」
「一般人找盼頭,不會選,你知道美利堅有多大,旅行成本有多貴嗎?千方百計過來,還被一張彩票套牢了,夠滑稽了,要是沒遇上我,你現在在哪,說走就走四個字好寫,但後果你有想過嗎?」
董蕾突然站起來,「我就是喜歡這裡啊,我向往這裡的一切,我連衣服褲子打溼都特別開心,你知道嗎,來到這兒之後,好像之前所有問題都解決了。」
「丫頭,旅行不能解決任何問題,」aaron看著遠方的浪,接著說,「旅行,都是用來逃避問題的。」
後來董蕾在扮演女友這件事上終於找到竅門,就是當作自己已經死了,不出聲不做反應,每天催眠自己「她看不見我」。家庭日當天,難得戰火消停的aaron媽說想吃西餐,aaron自告奮勇要親自煎牛排,一大早扯著董蕾去農夫市集買了食材,結果再完美的大叔也有缺陷,這牛排要麼煎得咬不動,要麼用刀一劃全是血,最後一家人只好硬著頭皮吃了些現成的沙拉。董蕾見aaron爸晃著腦袋說沒吃飽,於是開了冰箱用現成的食材連烤帶蒸地弄了一桌子菜,她說可惜這裡不能炒菜,不然可以把整個東北館子搬來,像他們這種人,如果不會下廚,都不好意思叫自己工薪階層。aaron爸吃得很開心,唯獨aaron媽從始至終都拿叉子,執拗地颳著沙拉盤子裡最後一點蔬菜。
董蕾知道aaron媽不待見她,但從未想過討好,心想又不是真的婆婆。可後來aaron媽這場阻擊戰又加了碼,直接把她的旅行包丟了,說是又髒又舊,擱家裡以為是垃圾,她徹底崩潰,「你明知道這個包是我的,有必要這麼針對我嗎」,董蕾哭著朝aaron媽又吼了兩句難聽的話,在外面的垃圾箱找了整整一夜。幾乎翻了整條街,在快虛脫的時候,一身狼狽的aaron拎著包出現在她面前。
董蕾把包裡的「垃圾」倒出來,t恤、公仔和一大摞的攻略書、票券,她哭著說,「你問我為什麼千方百計要來洛杉磯,因為我男朋友的夢想旅行地就是這裡,說好了要一起來,我帶著他的東西,拍下無數張照片,證明他終於來過了,好讓病沒白得,最後成了灰也沒白燒。你說得對,我一直都在逃避,我向往旅行,是因為不想一回到家就要承認只有我一個人的事實,我每天算計錢怎麼花的時候,才知道我一個人是可以活下去的。你們這些有錢人,怎麼能體會這種苦,你會因為今天的空心菜多砍了幾毛錢就吃起來特別香嗎?你會因為老闆多給你發了幾百塊獎金於是甘願做牛做馬嗎?你能感受到本來兩個人就不容易,結果硬生生再給你少一個,打了對摺的人生,那種到死的委屈嗎?」
aaron把她拽到懷裡,成熟男人的霸氣用一種溫暖的方式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董蕾在他懷裡大哭。aaron的針織衫上,是菸草混合香水還有垃圾的酸味,那個味道,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