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老烏打了多年光棍,他長年看守義莊,男人們都儘量迴避他,更別說有女人肯嫁給他了,正是久旱未逢幹露。仔細一看那婦人雖然長了副鼠臉,但畢竟還有個女人身子,於是當夜便娶了她。幾年後義莊老烏為給老婆治病去深山採藥,結果被老熊舔了,他們無兒無女,義莊老烏一死,就只剩下烏氏成了寡婦,依舊靠看守義莊為生。
寨中上歲數的老人們都知道,實際上的情況不是這樣,烏氏本不是大耗子成精,而是義莊老烏在山裡收留的一個逃難來的女人,因為她模樣古怪之極,所以山裡的後生們胡亂編排,謠言越來越多,久而久之就都叫她做「耗子二姑」,有不少當孃親的,都用她來嚇唬不聽話的孩子,再調皮當心半夜裡被耗子二姑抱了去,小孩們想到那大老鼠精般的女人,往往就不敢再哭鬧不休了。
陳瞎子年輕飽學,才智過人,又有相面的本事,知道世間有這一種面畸之人,不足為奇,只不過命苦相兇,如同醜人著破衣,這一世怎生得了?就在此為眾人點破,讓他們不要胡言亂語的猜測。
羅老歪也覺得以自己剛才的舉動弄巧成拙,有失身份,只好另覓話頭,想賣弄些見識藉機找點面子回來,就問花瑪拐道:「柺子,聽說你祖上是有名的驗屍仵作,你可看得出這耗子二姑死於何因?」
花瑪拐轉身看了看那具女屍,只把眼珠轉了兩轉就己見分曉,臉上霎時間微微變色,答道:「回羅總把頭,小的不才,看這女屍唇色烏青,五官閉塞,竟像滿肚子都是屍毒,莫不是義莊裡有粽子乍了屍……將她撲死的?」
第三卷湘西屍王第六章送屍術
花螞拐善會察言觀色,說完後一看羅老歪的反應,就知其中名堂,隨即又陪笑道:「要說義莊裡鬧殭屍,那也是情理之中的合該如此,可怪就怪在耗子二姑臉上屍毒不顯,又象是死後才被在口中灌注屍毒,小的眼拙,不知高低,怎麼敢在大掌櫃和羅帥兩位大行家面前獻醜。」
羅老歪正等他有此一言,告訴花螞拐聽個分明,原來湘西老熊嶺的風俗奇異,在人死後的前七天,要給屍體灌注屍毒立在門板後,謂之「站僵」,凡是殭屍,不論是出於什麼原因死而不僵,其體內必有屍毒,倘若沒有「站僵」的秘法,不等趕屍回鄉,屍身先就自己腐爛敗壞了。
除了陳瞎子之外,其餘三人對湘西趕屍,都是隻聞其名,而不知其實,此時由羅老歪一說,才有恍然大悟之感,果然好奇心起,加上雨夜漫長枯燥,願請羅帥賜教其中奧秘。
羅老歪有心藉機在紅姑娘面前吹噓一番自己的經歷,當下也不推辭,趕屍的事他最熟悉不過,因為早些年就曾做過趕屍的匠人,他十幾歲的時候從山東窮得活不下去了,輾轉來湘投親靠友,不過到了地方才知道遠房親戚早都死絕了,一無盤纏二無,又因自身形貌醜陋猥索,一看就不是善類,想找個地方當學徒做苦力都沒人肯要。
無奈之下,只好進了綠林道,做些殺富濟貧的勾當,所謂「劫富濟貧」,只是說著好聽,因為對那些窮人貧漢,劫殺了也難得分毫利益,還免了落下禍害百姓的一個惡名。但他是外省來的,不知曉當地的風土人情,根本立不住腳,最後有人給他指了條道——去做趕屍匠,趕屍匠收學徒。務必要三個條件,一是膽大,二是長相醜陋,三是一輩子不婚娶。
在湘西趕屍的多是在道門地。盛產硃砂的湘西辰州,有兩大道門,分別是「胡宅雷壇」和「金宅雷壇」,歷來趕屍的行當,都屬這兩個雷壇門下經營。羅老歪拜了個姓金的老頭,學起了金宅雷壇秘傳的趕屍術來。
湖南湘西,自古就有「送屍,落洞,放蠱之類的神秘傳說,其中的送屍,即為「趕屍」。因為湘西山嶺崎嶇,許多地方根本不通道路,有很多北來的客商,販運木料牟取暴利,大多在汛期將筏取的巨木,放在河中紮起來。順水南下,客商都隨著木筏順流漂下,等做完了生意,再穿山越嶺返鄉。
由於夷洞之地,土匪橫行。又多瘴厲毒蟲,各種疾病蔓延。有水土不服地外地客商,一旦染病或遭洗劫,往往就客死在途中,外省客商們物傷其類,對這些橫死同行的遭遇非常同情,於是就湊錢建立義莊攢館,聘請趕屍匠人,使橫死者得以葉落歸根,將屍骨埋回故鄉。
說起這湘西趕屍,真是赫赫有名,傳得神乎其神,世人談之變色,、畏之如虎,實際上這種異術正式的名稱,自古喚做「送屍術」,近代始有「趕屍」之說,西方人則稱其為「催屍術」,在洋人眼中這種事更加神秘,西人有「催人術」,也就是「催眠術」,他們之所以這麼稱呼大概是指給屍體催眠的意思。
因為湘西夷漢混雜,地理環境特殊,無數危巖奇峰,憑空裡拔地而起,峰柱接踵綿延,直拱南天,地勢艱難險惡,群山深處根本沒有道路,人死之後抬回故鄉安葬不太現實,這就需要「送屍匠」送屍,但有些地方送屍匠半年才去一次,等死人多了一起運送。
死者亡去即久,難免會發生腐爛敗壞,那個時代還很排斥火葬,從不考慮骨灰罈一類的辦法。所以凡是想送回故鄉入土為安地,都要首先設法制成殭屍,這是一個先決條件。
如何才能屍而制僵呢?要想人死不腐,可以在屍體中灌注水銀,但那方法成本比較昂貴,一般人用不起,也會損壞屍體臟器。有些人便用民間秘術,在預感到自己時日無多的時候,開始定時服用少量砒霜,當然計量是很小很小的,砒霜混合凝絡丹,還要再加上崾骨草、山陰紫茅花等奇異草藥,這些東西只要比例得當,在人活著的時候,對人體傷害不大,可人一膽停止呼吸,氣血凝固,便僵硬不腐,變為藥力制化成的那種殭屍,所以才要在門板上停屍數日,待其徹底僵化才移入棺中,如果死後灌注也並非不可,只是屍體儲存得就稍微差了一些,容易發臭,義莊內耗子二姑地屍體,就是被死後灌了毒藥,立在門板後「站僵」。
湘西送屍的奧秘,除非
是做過送屍匠的人,外人根本就無法知道這行當裡是怎麼回事,因為這行當極其神秘,其中使用的方術也絕不外傳,在道門之中,一概不提趕屍送屍之說,那都是外人的稱呼,道門中人,皆以「驅水術」呼之。
「驅水術」在是正式的通稱,而在黑道上地暗語叫做「一碗水」,撞上送屍的隊伍很不吉利,綠林道上管這樣的事情就叫撞水了,現在也代指「撞邪、撞鬼」之意,因為在真正送屍的過程中,其方術全憑一碗清水,而且必兩人同行,才有效用。
兩人分做一前一後,一名送屍匠在前打著布幡,以方術引導,另一人平端一碗清水走在最後,不管這一趟送多少死屍,那些死屍都走在隊伍中間,由送屍匠前後夾持而行。
兩名送屍匠一稱「執潘的」,一稱「捧水地」,在這一行中,捧水的是最重要地角色,走一段就要在水碗中加一道符咒,這道符是「焚符聚水醒魂咒」:開通天庭,使人長生,三魂七魄,回神返嬰,三魂居左,七魄在右,靜聽神命,也察不祥,行亦無人見,坐亦無人知,急急如律令!這道符務必要湘西的「辰州符」,換了別家道門的符咒,則完全不起作用。
只要捧水的手中水碗不傾潑破裂,屍體就能不倒。在送屍過程中,死屍與活人無異,唯獨口不能言,其行路姿態也與活人微異,完全跟著執幡的人行動,執幡的走死人就走,執幡的人停死人也停,這種送屍隊,在明代末年湘西地區實在是太常見了,湘諺有云「三人住店,二人吃飯」,就指的是送屍人,意思是說三人中不吃飯的那個是死人。
送屍隊快到死人故鄉的前一天,死者必託夢給家人,其家便立即將棺木斂服,整治齊備。屍體一到家,便會立在棺前,捧水的將水一潑,屍體會立即倒入棺中,這時候就需要趕緊給死者收斂下葬,否則其屍立變,現出腐壞之形,如果已死了一個月了,立刻就會現出正常人死亡一個月後的腐爛程度。
實際上這一碗水的奇門異術,那都是早年間的勾當,到了乾隆年間便都已失傳,其失傳的原因大概就是太過保密,會這門秘術的人越來越少,最摸底的人也只不過僅僅知道這麼個大概,而端水送屍的原理卻更是誰也說不出來了。
直到光緒時候,不少人為了謀求暴利,把黔地生產的鴨片販運進來,便打起了走屍送水的主意,藉著民間對送屍的恐懼,利用其作為掩護,倒賣煙土軍火,他們利用送屍做掩護,同古時送屍的勾當大相徑庭,只不過更加的故弄玄虛,當年羅老歪雖沒學會送屍秘術,卻利用趕屍匠的身份大肆販運黑貨,他就是以此發家,最後當上了橫行三湘的大軍閥,所以羅老歪對那醜陋的女屍才如此放心,因為他和陳瞎子心知肚明,這義莊裡的死屍,都灌了防腐藥制僵,根本不可能變產生屍變。
攢基在此的死人,將來都是那些趕屍販子行私走貨的人皮口袋,不過那些人利用死人販運黑貨之後,也會想辦法將屍體送歸故土埋葬,這卻不是什麼仁義道德,只是若不如此,日後都沒辦法再將「趕屍」做幌子唬人了,土人們不知送屍術的內幕,才會畏之如虎,而且送屍匠都是以此為業,自然是不肯輕易把底細告訴別人,所以更是顯得邪門歪道,神神秘秘。
花螞拐和紅姑娘等人,都聽得稱奇,別看羅老歪嘴眼斜舉止粗俗,又兼「吃喝嫖賭、殺人放火」沒有他不做的,可對這些民間秘術知道得如此詳細,確不愧是威懾一方的軍閥頭子,而且是卸嶺盜魁的拜把子兄弟,看來自是有他的過人之處,花螞拐趕緊挑著大姆指奉承道:「高明,實在是高明,羅帥原來也是道門中人出身,怪不得有如此奇才!」
羅老歪灌了兩口燒酒,顯得十分得意,可當著盜魁陳瞎子的面,卻實不好過份炫耀,自嘲道:「他娘了個吊的,什麼奇才歪才,老子學趕屍的時候太過年幼,師傅身上十成的本領沒學會一成,時常都是不懂裝懂,聽俺副官說,最近南方出了位做學問的先生,寫得好文章,他說這世上原本沒有懂,但裝懂的人多了,也就慢慢有了懂,那先生說的果是有理,將來本司令要請他過來敘談敘談,給俺老羅再他***多長點裝懂的學問。」說完撇開歪嘴搖頭笑了笑,把那一壺燒酒喝了個涓滴無存。
第三卷湘西屍王第七章咬耳
陳瞎子也陪羅老歪喝了許多燒酒,一整天來穿山過嶺,本就疲憊了,不覺酒意上湧,可心下清楚這義莊裡似有古怪,越想越不對勁,如何敢輕易就寢,正要囑咐啞巴崑崙摩勒小心戒備,但一瞥眼之間,忽見地上竟然有一串溼漉漉的腳印,群盜進屋之後才開始暴雨瓢潑,其間又不曾有人出去半步,所以每個人的鞋底都是乾的。
念及此處,急忙抬眼看了一看房門,兀自好端端地被門栓從裡面頂了,根本沒有開啟過的跡象,但在無人發覺的情況下,這串水漬未乾的腳印是從何而來?他耳音極好,此時也不聲張,細聽周遭響動,猛一抬頭,只見昏暗的油燈光影裡,一個全身白衣的老媼正伏在房樑上向下窺視。
屋內泥水未乾的腳印,顯得雜亂無章,而且模糊難辨,看不出行蹤去向,唯見足印細小,頗似舊時婦女裹的小腳,正疑惑間聽到房粱上悉娑有聲,陳瞎子忙抬頭向上觀者,只見粱上果是個白色的身影,油燈光線恍惚,一瞥之際,竟像是個全身白縞的老太婆。
瞎子暗自吃驚,心道:「此間真有邪的!」抬手之處,早將「小神鋒」飛擲出去,其餘幾人見盜魁陳瞎子突然出手,都知有變,各抄暗藏的槍械匕首,發了聲喊,齊向屋後牆壁疾退,一面尋到依託,一面抬頭去看屋樑上的情形。
群盜平日裡過的,都是刀頭舔血的日子,此刻臨變不亂,幾乎就在陳瞎子短刀命中的同時,都已各自退到牆邊,猛聽「託」地一聲輕響,「小神鋒」帶著一抹寒光戳在了木樑上,沒入寸許,紅姑娘將身邊的皮燈盞取過。舉高了一照,就見短刀正插在一副古畫之上。
那畫中有一批麻戴孝的老媼肖像,臉上皺褶密佈,神態垂垂老朽,面目有種說不出的詭異表情,令人一看之下頓時生厭,她身旁則繪著一片殘碑亂石嶙峋的墳丘,畫像掛在房樑上已不知多少年月。紙質已現出暗黃受潮的跡象,但並沒有什麼塵土蹋灰落在上面。
陳瞎子剛才聽到動靜,立刻出手,想要先發制人,卻不料房樑上竟是一副老婦的詭異畫像,不禁「咦」了一聲,奇道:「卻又作怪,怎地這義莊裡會掛著白老太太的神位?」隨即醒悟,是了,原來這用於攢基的破廟。曾經是供奉「白老太太」的。正堂被用來攢停屍體,而神像就被掛在後屋了,此事先前也曾打探過。不過剛才事出突然,沒能記起此事,竟是讓眾人虛驚了一場。
白老太太是個什麼神靈誰也說不清楚,只知道以前在老熊嶺附近,常有供奉她的山民,就連山外的人們,也常聽聞說山裡的愚男愚女,不分老幼,都有拜她的,可如今香火早絕了多年了。瞎子罵道:「看這老豬狗的畫像似邪非正,留之不吉,啞巴你去將那畫取下來燒了……」
沒等吩咐完,忽聽一聲貓叫,有隻花皮老貓從樑上探出半截身子,目光炯炯,望著門後耗子二姑的屍體看得出神,原來這義莊近幾日無人看護,常有野貓進來偷食。苦於並無糧食,餓貓就想啃死人肉,卻又讓棺板擋住了,貓爪撓了半夜不曾撓開,剛才雷雨大作,這老貓趁機從門縫裡溜了進來,群盜只顧著聽羅老歪講趕屍的事情,都沒留意老貓細微的動靜,它藏在樑上被陳瞎子察覺,飛刀擊中木樑畫像,立時把它驚了出來。
陳瞎子暗道一聲:「慚傀,想我位居群盜魁首,多少江洋的大盜、海洋的飛賊,都要尊我一聲把頭、元良,不成想今夜被只老貓唬了。」
羅老歪等人初時以為不是鬧鬼就是有妖,正準備要大打出手,卻見是隻鬼祟的老貓,都長出一口大氣,笑罵了幾句,就把那提防的心也各自放下了,收起傢伙回身坐下,眾人自持身份,誰都不願去理會一隻老貓。
誰知那老貓看到耗子二姑那酷似老鼠的臉孔,越看越像老鼠,竟真將死人當做了一隻大老鼠,老貓缺了條腿,三隻貓足蹣跚著溜下房梁,兩隻貓眼賊忒兮兮地打量著女屍,根本不將屋內其餘的人看在眼裡。
陳瞎子等人正沒好氣,哪裡會知瘸貓心裡打的什麼算盤,估計它露了行蹤,就要再從門縫逃出去,便也無心再去看它,陳瞎子讓花螞拐騎在啞巴脖子上,去拔釘在屋樑上的短刀「小神鋒」,自己則同羅老歪說些個場面話,稱自己是看那畫像古怪異常,是以出手給它一刀,破了那古畫的邪氣,倒與這掰貓無關。
正這時,忽聽紅姑娘怒喝一聲:「賊貓,大膽!」眾人急忙轉身看去,那瘸了條腿的老花貓,正蹲在耗子二姑死屍肩上,一口口咬著死人面頰的肉,它見耗子二姑長得像老鼠,便過來啃咬,屍首臉上已經有一塊肉被它啃了去,由於死者剛去世不久,灌入體內的砒霜尚未徹底散入全身,所以臉部沒有殭屍毒,否則一咬之下,這三足瘸貓已經中毒死了。
陳瞎子怒極,破口大罵:「賊掰貓!如此作為,真乃找死……」此時他手中的「小神鋒」還未收回,只好抓過羅老歪腰間插的轉輪手槍,可又從未習過槍法,知道開槍也難以命中,當下便掄槍過去對著三足瘸貓便砸,羅老歪那柄左輪手槍是美國貨,極為貴重,見陳瞎子拿了當作鋃頭砸貓,一是捨不得槍,二是怕陳瞎子走了火,趕緊伸手勸他息怒。
陳瞎子自視甚高,怎容那瘸腿貓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自己面前做耍,甩脫了羅老歪,徑直對著瘸貓打將過去,但那瘸貓是隻極奸滑的老貓,可能也有幾分道行,絲毫不露畏懼之意,反倒衝著陳瞎子一呲貓牙,然後掉頭咬掉耗子二姑的耳朵,一口將整個耳朵撕咬下來,叼在了口中,隨即翻身逃竄。從死屍身上躍將下來,一溜煙似的鑽入了門縫下豁口中,遁入屋外黑雨,倏然遠去。
老貓雖然缺了一足,但動作油滑詭變,轉瞬間便把「呲牙、咬耳、掉頭躥出、鑽門縫逃脫」這幾個動作一氣呵成,陳瞎子出手雖快,終究離它有幾步距離,竟沒能碰到它半根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