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井內頓時變得一片寂靜,鷓鴣哨在丹爐內好似萬箭鑽心,自忖是必死無疑了。可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胸臆間氣血逐漸順暢,一股股清涼透過三關,行遍了四肢百骸,心神逐漸凝定下來,張口嘔出幾口黑血,嘴裡的麻木之感已消,手足活動如常,暗道一聲:「僥倖。」
聽聽外邊一片死寂,鷓鴣哨就推開青銅丹爐的蓋子,單手在爐口一按,從中翻身而出。只見那條六翅蜈蚣已死在爐邊地上,它全身枯搞,原本漆黑髮亮的甲殼都如蟬蛻一般發皺發黃,好似一瞬間年華老去,突然衰老而亡,料來定是失了金丹之故。
這時井底邊緣的山隙裡忽然一陣大亂,卸嶺盜魁陳瞎子帶著百十名盜眾挑燈趕來。原來他們先前在無量宮前,看鷓鴣哨和那六翅蜈蚣都被倒塌的殿宇埋了下去,還以為這搬山道人此番生還無望了,就趕緊過去撬柱抬磚,搬山卸嶺結義一場,好歹收他個囫圇屍首回去裝殮安葬了。
但那無量殿結構極其特殊,通體無樑,都是木椽抱柱相接,牽一髮而動全身,卸嶺群盜雖眾,也無法在片刻之間挖開倒塌的廢墟,有些人就下到枯潭裡,收殮其餘同伴的屍體,結果發現潭底有裂開的巖縫,那六翅蜈蚣就是由此爬上石橋的。
於是陳瞎子帶了一夥人,驅趕著雞群穿巖而入,卻不料正看到鷓鴣哨在一口碩大的青銅丹爐旁站著,而那窮兇極惡的六翅蜈蚣竟已死在他腳下,再看這丹井中堆積如山的古屍,人人臉上皆是一片驚異。
紅姑娘更是又驚又喜,料來今生死別了,想不到還有再見之時,當即搶步上前,拽住鷓鴣哨反反覆覆看了幾個來回。鷓鴣哨苦笑道:「諸位,我是人不是鬼,可吃不住你們如此觀看。」當即對眾人說起從無量殿墜下丹井後的來龍去脈。
群盜聽罷無不歎服,搬山道人真有撲天的手段。自秦漢至今,世上盜墓之輩,無外乎發丘、摸金、搬山、卸嶺,搬山道人和摸金校尉歷來人數不多,同常勝山成千上萬的盜眾相比,幾乎微不足道,可這僅是就勢力而言,若從倒斗的「手段」來說,搬山尚在卸嶺之前。以前有些卸嶺盜眾對此頗是不以為然,如今親眼見到搬山道人鷓鴣哨奪丹滅了六翅蜈蚣,都徹徹底底地心服口服了。
而且入瓶山盜墓,雖然有搬山分甲術的生克之道,攜帶了千百隻雄雞對付大群蜈蚣,最後卻是憑鷓鴣哨硬功硬馬的真實本領力殲強敵。
盜墓行裡有個很久遠的傳說,說是以前有個倒斗的前輩,在一座荒山古廟裡尋到一口敗棺,那棺材腐朽得很了,裡面沒有屍體,金玉明器卻是極多,他自是賊不走空,順手卷了個乾淨。正要離去,忽然陰風大作,有一飛僵抱著一個女子從廟外進來,這盜墓賊見有殭屍,知道在夜間撞見肯定被它壞了性命,於是急中生智,縮身藏進棺材裡,用棺中錦背套住棺材蓋子,任憑那殭屍在外如何發作抓撓棺材,他只在裡面死死扯牢了不放。等到天亮雞鳴,那殭屍撲到棺蓋上就不動了,指甲深深陷在木頭裡,根本無法分離,這盜墓賊趕緊點把火將它連同棺蓋一併燒為了灰燼。
這個傳說在倒斗的手藝人裡流傳極廣,此番鷓鴣哨奪丹的經過,竟與這傳說有些類似,實是有倒鬥先人的古風,所以群盜都是交頭接耳地私下裡稱讚不已,真乃神勇之人。
陳暗子也讚道:「若無擒龍手,難取龍首珠。這條老蜈蚣終歸是被兄弟以奇計剷除,真令吾輩撫掌稱快……」隨即又是長嘆一聲,三入瓶山,又死了幾個弟兄,老洋人和花靈這兩個搬山道人也在亂中折了,瓶山古墓似乎是個極晦氣的所在,至此竟已交待了一百多條性命,老熊嶺義莊裡的臨時靈堂,都已擺不開這許多牌位了。鷓鴣哨眉宇間也籠上了一層陰雲,僥倖死裡逃生,何敢言勇,世上的搬山道人只剩下自己一個,成孤家寡人了,這跟頭栽得也太大了些,而且瓶山古墓真正的地宮冥殿還未找到。看來這丹宮丹井裡,並未埋葬元人貴胄,仍然是處虛墓。撤山卸嶺中皆是爭強好勝之輩,豈肯憑白折損了這許多兄弟,都決定橫下心來,絕不肯輕易善罷甘休,就算是挖碎了整座石山,也要盜空瓶山古墓。陳瞎子和鷓鴣哨的盜墓經驗都是非常老到,可在判斷瓶山古墓冥殿的位置上,卻屢屢失手,看來不能用以往山陵的常理推斷,只恨不會分金定穴,難以直搗黃龍。二人當即稍加商議,覺得這丹井中頗多古怪,煉丹的仙宮本應是洞天福地,誰知丹井裡面屍骸棺槨密佈,在那「紅塵倒影,太虛幻境」的仙宮底下,卻埋藏著用殭屍燒煉陰丹的密室,怪不得山中陰氣如此沉重。這燒陰丹的丹都,是把埋在風水位中的古屍掘出,用鼎烹煮煎熬,把殭屍體內的地脈龍氣,以屍油屍蠟的形式提煉出來,作為燒金丹的引頭。此道為正派所不齒,一向被視為「妖術」,幾乎沒人敢明目張膽地煉陰丹。不知這瓶山仙宮的丹井裡燒煉陰丹之事,是哪朝的皇帝想長生不老想瘋了,還是煉丹的方士為應付皇差,才會如此使用邪術,如果皇帝老兒不知道有此內幕,卻一直服用屍油屍膏燒煉的陰丹,他死後在皇陵裡得悉真相,說不定也會詐屍起來,大大地嘔吐一番。這丹井的井壁,在瓶山傾斜的山勢壓力和幾百年前地震的作用下,裂開了許多縫隙,除了通往無量殿下的枯潭,另一端應該也由山縫通到後殿,也就是被陳瞎子率眾放火焚燬的那處,另外丹井裡除了這口丹爐,應該至少還有丹房、火室、藥閣,以及提煉屍油的場所。而今丹井裡被六翅蜈蚣盤踞多年,它貪戀藥石,常常在井底翻騰摩擦,把成堆的屍骸棺槨攪得一團混亂,想找出井壁或井底的其餘暗室,只有先清理乾淨這些古屍舊槨。於是陳瞎子傳下令去,先調遣一部分盜眾把死傷的同伴抬出瓶山,另一部分繼續搬運仙宮裡值錢的東西。山外有羅老歪率部接應,他自己則與鷓鴣哨親自督陣,帶了大批工兵,挖掘分揀丹井裡的屍骸棺槨。鷓鴣哨見自己師弟師妹的屍體,都被盜眾抬出山外,心中悲苦難言。他們之間雖以師兄弟相稱,實際上花靈和老洋人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又都是同宗同族,更兼朝夕相處,實有骨肉血脈之情。但憑他一個人本事再大,膽略智術終究是有個限度,如今眼見師弟師妹命喪荒山。自己竟無力相救,奈何不得心熱事冷,雖然親手替他們報了仇,可心裡仍然萬分難過,更擔心搬山分甲術從此失傳。不過眼下大事未定,只好強打精神,指點群盜收拾井底堆積的屍骸棺槨,盜眾們也擔心丹井裡有突然詐屍的僵人,分出數十人來持了白蠟杆守在四周,一有異動,就群杆齊戳制住殭屍撲人。丹井裡從各地挖掘收集來的古屍,絕大多數都是從風水脈裡啟出來的,所以有許多都是栩栩如生的殭屍。這所謂的殭屍,並不一定都是屍變詐屍的怪物,死而不化的,且身體僵硬不能彎曲的,皆可稱做殭屍。還有那些人死之後,屍體產生異象,例如有百年古屍,屍身的頭髮指甲依然持續生長,指甲長得都打捲了,而且屍體皮肉柔軟如生。四肢關節依然可以彎曲活動,這也算是殭屍,若是細論之,則應列屬「行屍」。兩百多名工兵和卸嶺盜眾,人人臉上遮了黑紗蒙面,個個手戴手套,在陳瞎子的指揮下,忍著熏天的惡臭,硬著頭皮在死人堆裡翻來翻去,先把一具具棺槨全都砸開,摳刮棺板上的金帛玉璧。隨後又是鉤鍬齊上,鉤住古屍的嘴部,把屍體一具具拖出來,先用繩子捆紮起來,再用刀子割嘴剜腸索取珠玉。陪葬的明器有內外兩等,其中藏在屍身內的明器往往更值錢。這卸嶺倒斗的手段,自然是與摸金校尉不同。摸金是「摸」,用手在屍體上搜一個來回也就是了;而卸嶺則是「卸」,也就是拆,就算古屍嘴裡嵌有金牙,他們不是用榔頭敲,就是用鉗子夾,好歹也要卸了下來。古屍口裡含有珠玉的,落在卸嶺群盜手裡就算倒霉了,若是屍骸僵硬嘴巴摳掰不開,就用斧子劈開頜骨。古時殮葬死者風俗不同,有些人希望死後尸解得個解脫,但在春秋至秦漢之間,也多祟尚保持死者面目如生。在保留形骸的辦法上更是形式各異,正是富有富法,窮有窮招,所以有用玉匣、玉衣盛殮的,也有以涼玉堵塞人體諸竅的,也有含駐顏珠、駐顏散的,也有在屍體裡灌砒霜、注水銀的,薄葬的窮人,頂不濟也含一枚老錢作為「壓口錢」。
第三卷湘西屍王第三十二章雲藏寶殿
陳瞎子帶著卸嶺群盜,在丹井內搗棺毀屍,對幽冥之中哪有什麼忌諱可言。一個個昧著膽,橫著心,只管盡情做去,眼看著將古屍舊槨銷燬殆盡,卻見井底的石板上露出一片浮雕來,竟是兩個披頭散髮的厲鬼形象。
雖然形狀模糊,但仍能看出面貌猙獰,如同修羅、藥叉,更詭異的是這二鬼皆是無目,眼中只有黑漆漆的一個窟隆。
陳瞎子和鷓鴣哨兩人見多識廣,可也從沒見世上有什麼無目的盲鬼,見到這奇詭怪異的厲鬼被刻在井底,心中一片狐疑,實不知有些什麼名堂。
世上自古確有用殭屍燒陰丹的,卻絕沒有以鬼魂煉丹頭之說。瓶山丹宮看似瓊樓玉宇的神仙瑤臺,裡面卻暗藏從各地掘來的屍骸,專做些旁門左道的邪術,不能以常理度測,而且看來元代將軍的墓室並沒設在丹宮正殿,井底雕有厲鬼的石門中會藏有什麼玄機?
陳瞎子眼珠子轉了兩轉,讓手下把那嚮導帶到丹井裡,問他瓶山是否有鬧鬼的傳說。洞蠻子連連搖頭擺手:「好教諸位英雄得知,咱們這的瓶山歷來只風傳有古之殭屍為害,卻不曾聽說幾時鬧過鬼……」
陳瞎子聽罷點了點頭,沒鬼就好,都說瓶山裡有道君皇帝供奉神仙的藏寶井,莫非正是著落在此處?大概元軍佔了瓶山之後,也並未發現井底的屍骨堆下,會藏有這樣一處隱秘的所在,便對鷓鴣哨說:「井底密室八成是個藏寶洞,看此光景,倒像不曾被元兵捲了去。那皇帝老兒用屍油煉丹,天理不容,丹宮裡的寶貨,咱們兄弟正可圖之。」
鷓鴣哨已重新找回了兩支德國造,他憑白折了兩個同伴,心中不由得頂了一股邪火,正想挖透這座仙宮,聽到陳瞎子的言語,便即點首稱是:「如今還剩下幾百只活雞,雄雞的雞鳴雞血最能辟邪擋煞,密室裡縱有邪祟毒異之物,也不必為慮,我等自當不辭險阻,窮討其中異跡。」
於是陳瞎子立刻命手下撬開刻有厲鬼的石門,石門在外都被銅鎖釦死了,那鎖頭都是宋代鎖城的狗頭鎖,鎖齒如犬牙閉合,如果沒有特殊的鑰匙根本沒辦法開啟。可卸嶺群盜是一力降十會,百十條鍬鑿錘鋸齊上,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就將石板撬得洞開。
井底赫然露出一個大窟窿來,裡面沒有燈盞,完全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只聽得下邊風聲呼呼作響,好像洞穴極廣極深,有工兵用長繩墜下馬燈去查著,眾人看清楚時,都是吃了一驚。原來井底是株大桂樹,扶疏遮陰,枝葉如冠,生長得很是茂密,不知覆蓋這多少裡數。
這桂樹是藉著丹井裡的屍氣在山底生長,茂盛的樹冠裡陰氣通人。群盜在洞口邊站著向下張望,都能感到樹中涼氣透骨,全身起了一片毛栗子出來。
陳瞎子愈發覺得奇怪,井底這株枝繁葉茂的老桂樹,為什麼被石門鎖住?下面洞穴空間廣闊,也不像是藏有珍異寶貨的密室,暗罵一聲作怪,便令手下抬過蜈蚣掛山梯,掛住桂樹枝杈下去探個究竟。
群盜搬了竹梯,各自揹著雞禽刀槍,從陰風陣陣的樹上攀了下去。井底洞中的桂樹大是大了,生得卻是不高,只不過樹幹極粗,樹上全是疙裡疙瘩的老樹皮,有名盜夥摸到樹身上,觸手所及覺得有些古怪,在竹梯上提燈照了照,嚇得險些翻身墜落,多虧鷓鴣哨一把拽住。
鷓鴣哨也用馬燈照了照樹幹,原來樹身上的凹凸之處,都生成一個個人頭臉面的形狀,眉目耳鼻口依稀可辨,竟是五官俱全,與人臉極其酷似,不過樹身人臉上的表情都像是在鬼哭神嚎,面目扭曲可怖。
鷓鴣哨倒吸了一口冷氣,桂樹生性屬陰,丹井裡埋了許多屍骸,裡面的屍氣都被吸浸到這樹身裡了,隨手用刀在樹上一割,樹中就汩汩流出血來,便是想破了頭,也猜不出煉丹的仙宮裡為何要藏這麼一株吸透了屍氣的大桂樹。這應該是一株「屍桂」,同「鬼榆」一樣,都是草木中罕見的不祥之物,傳說這種樹是陰陽兩界的通道。瓶山丹宮裡處處透著詭異,還不知真正的地宮藏在哪裡,他念及此處,便暗自戒備起來。
陳瞎子也有同感,他和鷓鴣哨率眾攀到樹根處,舉著燈籠火把四下裡一照,只見樹根都扎入了石中,也不見洞中有什麼潮溼之氣,只是陰涼透骨,丹桂全借古屍裡的陰氣生長,樹枝長得都快垂到地面了。
而在樹冠覆蓋之下,霧氣繚繞如同幻境,圍著桂樹一圈,築著四幢樓閣,大小格局別無二致,都是飛簷覆瓦、棟宇軒窗的二層建築,在樹底一看,倒覺得洗滌胸中俗念,頗有出塵之感,不像是人間的境界。
但樓內沒有絲毫光亮,整座樓閣都是黑漆漆的,連瓦片和窗稜子都是烏黑的。這種仙境般的景緻,與老桂樹間的陰森氣息同存共在,強烈的反差極不協調。群盜在樹下四周打量,都有身入險境、慄慄自危的感覺,也不用陳瞎子發令,便自發地背靠著背結成陣勢,以防會有突如其來的意外發生。
陳瞎子等人已被瓶山中的機關埋伏嚇成了驚弓之鳥,見樹下的四處樓閣外邊雕欄玉砌,造得格外精妙,不由得緊張起來,舉著藤牌緩緩接近,到得近處,那玲瓏樓閣仍是黑得好似潑墨,通體都沒半點色彩,加上洞穴中沒有燈盞,顯得那四幢樓閣彷彿溶化進了黑暗之中。
鷓鴣哨仗著膽大,又有甲冑護身,自行提了一盞馬燈,拎著鏡面匣子,從群盜中走將出來,到其中一座樓前檢視。可樓閣烏黑一團,有燈光照著也瞧不真切,只能看出雲霧裡有座朦朧恍惚的屋宇輪廓。他只好用德國造往那黑樓上一戳,立刻傳來噹的一聲迴響,好像撞在了鐵板上。陳瞎子在後奇道:「這樓閣竟是全用生鐵鑄成?」
鷓鴣哨點了點頭,的確通體是鐵,難怪沒有碧瓦朱扉的色彩,他也從沒見過如此怪異的鐵樓,鐵門鐵窗修得精緻非凡,盡是鏤空的紋飾,都和尋常的樓閣一樣,可以開門開窗,樓中也有房舍。只不過整體使用生鐵鑄就,格外堅固結實,在外看不到內部有些什麼,樓外應該有機關閉鎖,由於不知銷器兒所在,所以一時未敢輕入,轉頭同陳瞎子商議了幾句。
陳瞎子腦中一轉,說道:「鐵樓自然不是住人的,看這銅牆鐵壁如此森嚴,又鎖得嚴密異常,裡面肯定是藏著什麼珍異寶貨。」卸嶺盜墓就是求財而來,尋到這藏寶樓,正好比是老貓撞見肥鼠,怎不動心?
當下吩咐下去,便分派出一夥盜眾,個個膀大腰回,都是擅長分卸破拆手段的精壯漢子,仍然是用撬鋸鑿劈的辦法,雖是人手眾多,卻由於找不到鐵樓機括,不得不費了好大力氣才卸開鐵門。樓宇四簷都藏有連弩一類的暗器,可都已出鐵鏽失去作用了,並沒給群盜造成多大麻煩。
見鐵樓設有弩機防範,眾人更加肯定了裡面會有寶貨,鐵鏽摩擦聲裡推開了鐵門。群盜加倍地小心謹慎,先派兩人進去探得再無機關,這才進去十多個人,挑著馬燈尋找丹宮裡隱藏的珍寶。
鷓鴣哨好奇心起,讓陳瞎子在樓外接應,他自己也拎著槍跟一夥盜眾進了鐵樓,抬眼四顧,只見一進門的一樓便是正堂,就連裡邊的地面也是生鐵鋪的。堂內供著一尊赤足玉像,應該是仙道中的藥王,神像不高,大約只有兩尺,卻是通體瑩潤,立刻就有幾人上前,把藥仙玉像從桌上搬下來裝入皮囊。
鷓鴣哨看在眼中,心想原來鐵樓是處藥王閣。丹宮中藏納丹藥的所在也稱露閣,露閣裡存放的肯定都是極珍貴的藥料,井底的大桂樹應該是為了吸納陰氣,以便保持露閣裡的丹丸膏散不會變質。他邊走邊看,在堂後狹窄的數間鐵室內轉了一圈。
後室裡都是裝藥的瓷瓶玉壇,有些密封甚固,裡面的芝草肉菌藥性依舊。其中有一玉函最為顯眼,上面有彩繪漆畫,都是松鶴仙草的祥瑞圖案。鷓鴣哨揭開函蓋,只見函內是若干格子,每一格上都有一個小小的金牌,格中是形態各異的藥石。
鷓鴣哨在燈下仔細分辨,見金牌上寫著獅子螯、蜘蛛寶、蛇眼、狗寶、籃寶之類的字樣,全是各種靈物的內丹和結石。這都是大內皇宮才有的名貴藥材,就連裡面形狀最小的蜘蛛寶,也有核桃大小,呈黑色藥丸之狀,都是罕見罕有的靈丹妙藥。
群盜也大多都是識貨的,單是裝藥的器具就已極其昂貴華美,裡面的丹丸藥石更是價值不凡,當下無不大喜,見了一樣就取一樣,毫不客氣,由鐵樓梯往二樓走的時候,霧氣漸漸變濃,鐵壁又是黑的,昏黃的燈光中看什麼都不真切了。
鷓鴣哨提槍挑燈,當先走在前邊,剛到二樓,抬腳撥開鐵扉,猛見屋中站著一個濃妝豔抹的女子。那人臉朝屋內,在漆黑的鐵房間裡紋絲不動,看背影像是活人,可又感覺不到她身上有活人的氣息。
專盜古墓的鷓鴣哨那雙眼睛是幹什麼使的,燈影一晃,便已看清那女人竟然一身明人的裝束。她腳穿木底弓鞋,身上穿著四種零碎錦料拼制而成的水田服,樣式有些像僧人所穿的袈裟,外著一套比甲,正是明代女子中流行的水田服。
從明代開始,士農工商軍民人等,一概禁穿胡服,大明皇帝詔告天下「衣冠悉如唐代形制」,整體上恢復漢族衣冠體系,所以明代沿用了遠在商周時期便有的大襟右衽交領或圓領服飾。明代婦女多穿霞帔、比甲、背子,在服裝顏色上也有極為嚴格的要求,只能有紫、綠、桃紅等淺淡顏色,不可以使用任何豔麗的顏色。
明代的古墓鷓鴣哨盜過不下十座,自然一眼認出這衣服的年代,心中一片驚疑。這自元代起便已塵封的鐵樓,門戶閉鎖嚴密,好似鐵籠一般,恐怕連老鼠都鑽不進來,怎麼會冒出個明朝女子?她如何進得樓來,會使縮骨法移形術不成?
鷓鴣哨帶著群盜上得樓來,那女子只是露個背影站著不動,對一切動靜恍如不覺,竟如木雕泥塑一般,黑色的鐵窗裡流進一縷縷的霧氣,那朦朧的身影如同鬼市幻布。
群盜擠在門前都看得呆了,盜墓盜多了果然撞上厲鬼,別看平時挖墳掘墓都不在乎,那是沒真正遇上邪門的事情,一想到真有鬼就不免腿肚子轉筋,想要掉頭逃下樓去,可此時腿腳似乎都不聽使喚了,灌了鉛似的釘在原地。
鷓鴣哨不管其他眾人的反應,提燈上前,突然喝問一聲:「是人是鬼?」說話聲中,他從後邊抬手去拍那身著明代服飾的女人肩頭,不料觸手之處,竟是空無一物。
第三卷湘西屍王第三十三章霧隱迴廊
鷓鴣哨見有個身穿明裝的女人,站在鐵閣子二樓一動不動,鐵樓地面上有層塵土,並沒有什麼腳印,看來幾百年都無人走動,卻是見鬼了不成?他心中冷哼一聲,偏要看看這女子有什麼古怪,上前兩步,抬手就從後去拍那女人的肩頭,不料手落下來卻是一片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