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安祿山應召入朝,初四抵達華清宮覲見皇帝。這倒是出乎楊昭的意料。他屢次進言安祿山有反狀,二人水火之勢昭然若揭,年前更調集潼關兵馬入京,將長安城大半兵力掌控於手中。他料想安祿山必不敢進京,因此向皇帝進言說,若試召之入朝,安祿山必不會來。
菡玉大抵知道楊昭的打算。在京盛勢以待,若安祿山生懼不來,那當然就落了心虛有鬼的話柄,告他謀反有了憑據;若他敢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這機會把他除去。
皇帝聽了楊昭奏議,下旨令安祿山入京。誰知安祿山絲毫不懼,立刻奉旨進京,讓楊昭這一招一上來就落了空處。
安祿山在皇帝、貴妃面前一向示以愚魯痴頑之態騙取他們憐愛歡心,這回面對楊昭的兩面夾逼,也不像常人一般費盡心思去明爭暗鬥,而是直接對皇帝痛哭流涕地訴苦,說自己因功高而為右相不容,這次進京到了他的地盤上,恐怕要被他害死。
皇帝本就不信謀反說辭,安祿山慨然進京,越發對他深信不疑,見他如此情狀,不由對這「祿兒」更加心生憐愛,留在身邊常隨左右。朝臣再有進言指斥安祿山有反心的,皇帝都不聽了。
這日菡玉忙完了吏部的瑣事,天色已晚,準備獨自步行回去。走到院中,她往尚書都堂那邊看了一眼,屋內掌上了燈,似乎是要挑燈夜作了。她猶豫了片刻,還是轉身往院門走去。
剛出門口,斜裡突然躥出一人,帷帽遮面形跡鬼祟,把她拉到牆角僻靜處,口中小聲道:「吉少卿,碰見你就好了!」
菡玉仔細一看,認出那人是高力士手下的一名小黃門,時常來傳話的,忙問:「大官,陛下有什麼旨意下達?」
小黃門道:「這倒沒有,陛下正在兩儀殿為東平郡王論功行賞,□□無暇。」
皇帝這時候本應在後宮用膳休養,卻突然跑到兩儀殿去給安祿山行什麼賞賜,還勞動高力士暗地派人來通知楊昭,定是要繞過右相決議什麼大事。不知陛下又想給安祿山加什麼職權?還要瞞著楊昭?
小黃門又道:「小的不便在此行動,勞煩少卿轉告右相一聲,時間緊迫,小的得趕回去覆命了。」
菡玉道:「我這就去稟報右相,有勞大官了,路上小心。」
小黃門看了看四周,拉好帽子急匆匆地走了。菡玉立即掉頭回省院去告知楊昭。她一心想著這是公事,未覺得有什麼不對,徑直闖進尚書都堂裡間。
書案前的楊昭抬起頭來,冷冷地看著她:「吉少卿,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是你說來就來的嗎?未經通報擅闖,該當何罪?」
菡玉一愣,到嘴邊的話就噎住了。屋裡其他幾個人一看不對,紛紛藉故離開。
生疏的氣氛撲面而來。她站在門邊,只見他冷淡疏離的目光從她臉上一掃而過,又落回自己面前的卷冊上,手裡的筆卻提著,不耐地晃動,不落下去。
差點忘了,她已經……不再有在他身邊任意行走的特權了。
菡玉盯著他手裡晃動的筆桿,喉間像塞了一團草,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塞得滿滿的,言語也是不能。心裡頭卻空落落的,尋不到一個實處,好似所有的東西都化作了那團草堵住喉口,隔絕了內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