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的時光,他的王庭原來一直這樣朝她敞開著。
然而他已不在。
他已不在。
李豫的指尖微涼,她一點一點抽出自己的手,緩步坐至榻上,側身,頭方觸著玉枕,睏倦已極,頓時昏昏沉沉睡過去。
沈珍珠知道自己定是睡了很久,她做了許多夢,似真如幻,游移其中。默延啜縱馬朝她馳騁而來,草原廣闊,笑聲朗朗,驀地裡冷箭截空,他笑容凝止,她失聲大叫,醒來坐起,身側立時有人扶住她:「嫂嫂」。
「哲米依?」她失神半晌才認出哲米依。哲米依含淚點頭,她全身鎬素,未施脂粉,雙目紅腫如桃,與平日形貌大不相同。沈珍珠一見哲米依,不知怎麼的心中悲慟頓時觸發,合身摟住哲米依,痛哭失聲,哲米依原已哭過數回,又是一陣大哭,半晌兩人方稍稍釋懷。哲米依助她穿好衣裳,復扶她躺上床,方說道:「你能哭出來,我也就放心了。這件事是可汗要刻意瞞著你,你不必自責。他為防你發覺,若有你在場,連每日該服的藥都免了,他做事處處謹慎,或要刻意瞞你,你必是不能發現的。」
沈珍珠恍惚中想起,她與他在只斤澤重逢的那夜談話中,頓莫賀多次叩門,那求懇的語調歷歷在耳,原來,他竟是求默延啜服藥。而他與她來返特爾裡,他亦一直未用過任何藥物。她悲痛難禁:「是我害了他!」
哲米依道:「若你這樣想,就太不領會可汗的苦心。可汗,他這樣驕傲,寧願死,也不會在你面前露出病弱之態。定時不誤的服藥,最多隻可讓他多活數日——這一路由只斤澤行來,他雖然不說,我也可以看出:他後悔,他後悔讓你留在他身邊,後悔給予你承諾。這個承諾,他無法實現。」
沈珍珠道:「不,這個承諾可以實現。」她聲音哽咽,「我會留在回紇,守在他的身旁。」
哲米依身子聳然一動,驚得來不得拭去臉上淚水:「你,你說什麼?!」沈珍珠拉過她的手,溫柔而堅定的說:「你不必驚訝,我不打算跟你去敦煌,我要留在回紇,牧羊牧馬也好,逐水草而居也罷工,有婼兒照應我,不需為我擔心。」她要留在這裡,哪怕他永遠離開,然而這山水草木,終歸有他的氣息與精魂。
哲米依卻是搖頭,聽得門楣微響,李豫走入房中,說道:「太子殿下來了,嫂嫂你還是與他商議後,再加考慮吧。」站起朝李豫微微欠身,快步離開。
李豫神色清斂,坐至榻上,沉吟半刻,執起沈珍珠一隻手,低聲道:「跟我回去罷。過往種種,無論孰對孰非,我們都拋開不計,好麼?」
他目光溫和,柔情暗蘊。這樣的目光,她太久未見。她生生的別過頭,說道:「方才我與哲米依的談話,你沒有聽見麼?我與你已然和離,現在我的心中已只有他。我會留下來,永遠陪著他。」
「不是這樣!」李豫沉聲怒嚎,執住她的雙肩,咬牙長吞一口氣,說道:「我知道你——由始至終,你從未移情於他。你千里迢迢來回紇尋我,這份情誼,我莫非當真不知?你要留下,是因為愧疚。他死了,你這樣傷心難過,我不怪你。可有沒有想過:你執意不肯跟我回去,若有一天,我病死、我被人刺殺死了,你我天人永隔,你會不會再象今天這樣的後悔難過?」
沈珍珠聽得李豫說到「我病死、我被人刺殺死了」這句時,本就痛徹心扉的,似再被狠狠刺上一刀,臉色煞白,倏的抬頭,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李豫,一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深重的恐懼挾著寒意,由胸臆間涔涔泛上,胸口悶得發慌,支援不住撫胸喘息。李豫便知話說得重了,忙上前半摟著她,手輕拍她後背,道:「是我胡說,嚇著你了。我負你良多,你也得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將功贖罪。更何況,……我們有孩子了——」
沈珍珠沒有聽懂他的話,喘息著喃喃重複:「孩子?——適兒?」
李豫卻將手輕輕撫上她腹部,嘴角微微上揚,說道:「不是適兒。我是說,你又有了——」
「什麼?!」沈珍珠只覺腦中轟的一下,張惶而驚異,李豫道:「這一天一夜你昏睡時我替你把過脈,也請回紇的丈夫診過脈,你已懷孕一月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