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以為佔盡強勢,惟至此刻幡然醒悟,倒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李輔國和程元振早已投靠李豫,引她入甕。她與李輔國、程元振商量的計策,李豫瞭如指掌。捉捕張涵若奉於她面前,只為更加取信於她,亦令這計策有所謂「誘餌」,如鎖鏈般一環扣一環繼續下去,天衣無隙。及至最關鍵時候,予她致命一擊。
天下原沒有永遠的盟友與仇敵,李輔國往日既然能與她合為一線,今日,也自然能與李豫結盟。
她的輸,在天不在人。
她早該想到,她終歸只是女人。自則天皇后、太平公主以後,大唐哪位朝臣不對女人干政恨之如骨?李輔國這樣的閹人,本是倚靠這至高無上的皇權作威作福,有擅權之心,無擅權之量,無力壓制滿朝文武。當今聖上若駕崩,必定想著投靠地位穩固,能給予他更多權力的主子,而不是她這飽受非議的未來「太后」,隨著她搖搖欲墜。擁立新君,則更是大功一件。
沈珍珠面龐煞白,唇齒緊咬,身子微晃,推開李豫往側旁踉蹌一下,李豫疾伸手挽住她一臂,眸沉似水,定定的看她,說道:「信我,絕不是這樣。」
正在此時,風生衣長劍浴血,疾行入殿,稟道:「太子殿下,外間謀逆侍衛已盡數格殺,眾大臣正朝紫宸殿趕來。」
張皇后拍掌長笑,「妙計啊妙計,豫兒你真是將什麼都算好算準了!現時大臣湧入紫宸殿,正好見證本宮‘罪行’!連時間也拿捏得一分不早,一分不遲!」拖曳著長裙緩步朝肅宗躺臥的龍榻走去。
李豫喝道:「你想作甚!」
張皇后懶怠的朝他掃上一眼,說道:「本宮辭別皇上,有何不可?在你等要下詔廢本宮前,本宮還是當朝皇后!」緩緩行進,已行至李豫與沈珍珠身側,似笑非笑瞥過沈珍珠,左手一抬,竟緩緩朝沈珍珠伸出手,嘆息道:「來吧,你我都是可憐之人。天下男兒皆薄倖,就連他——」手指躺在榻上的肅宗,「如今也是拋下本宮不管,好閒適啊——」
沈珍珠原本滿腹心事般凝立不動,待聽過張皇后這幾句話,竟如痴了般,甩開李豫手臂,將右手交給她,朝前邁出幾步。
在這瞬間,李豫見張皇后懶怠絕望的面龐上,有兇光戾氣一晃而過,「小心!」這兩個字還噎在喉間,張皇后用力回拉沈珍珠,沈珍珠身子朝前傾去,一道銀光浮掠過幔帷,「啊」的女子慘叫,張皇后與沈珍珠雙雙倒地。
李豫竟不知自己的心該往何處著落,這一刻連懼怕都來不及,沈珍珠伏在張皇后身上一動不動,他大聲喊著她的名,將她身子翻過,卻見她滿襟皆是鮮血,他不知傷口在何處,手顫抖著在她胸腹巡梭,不停的說道:「你為何不信我,為何不信……」
「我信你。」她熟悉的聲音忽然在耳畔響起。李豫渾身一怔,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卻見沈珍珠竟睜大著眼睛,微笑著看他,接著,慢慢在他懷中坐起,纖指輕輕滑過他的下頜,盈盈笑道:「我沒有事。」
「殿下,是張皇后中刀,已經死了。」風生衣在旁說道。
沈珍珠轉眸,與李豫一同看去。
張皇后平躺地上,胸口一柄匕首深及沒刃,匕首鞘身光澤泠泠,正是默延啜贈與沈珍珠的那柄。
張皇后已然斷氣,但鳳目圓瞪,想是十分不甘,右手也握著一柄匕首,只是未及出手,人已斃命。方才張皇后在回拉沈珍珠之時,欲取出袖間匕首殺死沈珍珠,不料沈珍珠早有預備,乘低頭前傾時,左手拔出胸間匕首,反而先發制人,此匕首鋒利匪夷所思,一刺即入,猶勝破帛,不費吹灰之力,將張皇后殺死。沈珍珠滿衣襟血跡,不過是沾染張皇后鮮血而已,自己毫髮無傷。
沈珍珠緩緩說道:「我終於替所有人報了仇。」
李豫幾乎要喜極而泣,連聲說道:「若不是你信我,我,我……你,你……」一時無法擇詞,只是心中歡喜難禁。
「陛下,陛下——」
隨著殿門處一陣嘈雜聲響,數十名文武大臣在宰輔苗晉卿、淮南節度使崔光遠諸人的率領下湧入殿中,其中不乏有人見殿中一片狼藉,張皇后倒臥於地,忠君之心大起,疾呼「陛下」狂奔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