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恍惚入夢,見自己孤身夜行長安城中,滿天星斗閃熠,萬戶千舍在星光下有若搖曳,遙望皇城高入雲霄,祥光繚繞,紫氣蒸騰,她凝望止步,靠近不得,正是無比著急,忽聽接連三聲更鼓敲響,從夢境中驚醒。
李豫仍坐在榻前,見她醒來,俯身低笑道:「餓了沒有?」
門窗關得嚴緊,窗帷倒是半敞著,方敲過三更鼓,時辰已晚,沈珍珠朝枕畔側頭,李豫已知她的心意,仍然只是笑:「是女兒。」說話間揮手,老嬤嬤捧上裹著襁褓的孩兒,李豫接過手中,遞與沈珍珠看,道:「睡著了。」
真是女兒。唇紅,臉兒嬌嫩如玉,頰邊笑意淺淺,酣睡中方能發覺她的睫毛長得不可思議,形成優雅而莊美的圓弧,安寧的搭在雙眼上。
「瞧,她長得多象你,」李豫滿懷柔情,「上天待我何其厚啊!」
沈珍珠微有酸楚,忙低頭仔細看女子,果真是長得極肖自己,那額頭、臉頰、眉毛、嘴唇,真是活生生的翻板。她凝噎難言,好半晌方笑道:「那是自然,若是女兒長得肖似你,怕是不能嫁出去了!」
李豫哈哈大笑,「莫非我長相極醜?你竟然說得這樣不堪!」
沈珍珠原為引他一笑,「噓」了聲,提醒不要驚醒女兒,說道:「你本是英俊世間少有——」李豫笑吟吟的看著她,笑意更增,沈珍珠倒是「撲哧」先笑出聲,「只是女兒若長得象你,他日生成天姿國色的大姑娘,恐怕世人會說你——大唐天子陛下——男生女相,豈不有損國威?」李豫啞然,只指著沈珍珠笑得說得出話來。
待嬤嬤將女兒抱走,李豫方止笑,探詢般對沈珍珠道:「不如由你替女兒取名?」
沈珍珠回想女兒適才恬靜睡容,她生為皇女,必定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如同自己昔日,如同李婼。然而萬般榮寵,也敵不過命運的跌宕與無情,敵不過戰火紛飛,烽煙獵獵。自己曾身受的顛沛流離,再不願女兒重蹈覆轍。
她幽幽嘆息:「若天下昇平……」
李豫也興起萬般感慨:「若天下昇平」。若天下昇平,他與她,必不會經受這樣多的磨難,不會讓他,用瞭如此長的時間,也真正明白她。
昇平之世,本朝由高祖、太宗始便一力謀求,這大概是為帝王者,最宏大的理想。儘管,千載以來,從未達成。
「那便喚她作昇平。」李豫復擁沈珍珠入懷,在今日的雙重大喜下,他的心中除了稍許感傷外,幾乎全被喜悅滿滿填充。
四月初六,李豫始聽政於麟德殿,與禮部及群臣議定:十二、十三日葬太上皇、先皇於泰陵、建陵;五月初六,於含元殿行登極大典。
「娘,娘,你瞧妹妹的手,真小,真有趣!」
宜春宮中,李適顯然對新添的妹妹興趣盎然,自昇平降生數日,均圍著她打轉,不是捏捏她的小臉蛋,就是小心翼翼呵她的胳膊肘兒,好多回將睡得正甜的昇平弄醒,「哇哇」的無辜瞪大眼睛,哭個不休。這日又循常例,將昇平鬧醒,嬤嬤忙接過去哄勸,素瓷便笑話道:「你打小這樣欺負妹妹,長大後可要好好的償還。」
李適眉毛一揚,雙手負於身後,來回踱了幾步,停下,學著李豫的聲氣,有板有眼的說道:「這有何難,孤準了!」
那神氣模樣,活脫脫一個小李豫,沈珍珠與素瓷一怔,同時忍俊不禁,掩口失笑。她倆一笑,整個宜春宮上下氣氛皆活躍起來,幾名年紀較小的宮婦也忍不住竊笑,為國喪期間肅行慎言的沉悶帶來了一股清新之氣。
在這歡快氣氛中,李豫孤自一人踏入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