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一碟點心,紅顏在壽康宮中叫眾位太妃、太嬪刮目相看,原本也就覺得是一個溫順乖巧的孩子,沒想到會如此用心地對待旁人一句隨口說的話。若是巴結討好壽祺太妃或是溫惠太妃也罷,她們尚能在帝后乃至太后跟前都說得上幾句話,然而境遇不佳的密太妃幾句誇讚,根本不值什麼。
但紅顏被叫到跟前,密太妃誇讚之餘,更贈她一隻玉鐲,紅顏不敢要這麼貴重的東西,一旁嬤嬤道:「宮裡頭一隻玉鐲子不稀奇,這東西貴重在,是孝恭仁皇后身前留給咱們太妃娘娘的,太后那邊都未必見得著。」
「奴婢不敢收下。」紅顏連聲拒絕,卻被密太妃要求上前,親自將那隻鐲子為她戴上,笑悠悠道,「我那些兒媳婦們,心裡怪我不為他們的丈夫謀前程,此番出了那樣的事,我也不知幾時才能再見一見,低下頭孫子孫女又多,壓根兒不知把這東西留給哪一個好,他們未必在乎,到頭來還是是非。」
「可是,奴婢何德何能,太妃娘娘,您還是……」紅顏終究不敢要。
太妃笑道:「玉是最有靈性的東西,既然我今日一心想要給你,她就該是為自己尋得新主人了。我這一生,受這玉鐲子舊主諸多照拂,倘或她能繼續保佑你,也不枉費你今日待我的心思。這深宮裡頭,要什麼有什麼,唯獨人心最難得。你可知這一口點心,暖了我幾十年的思鄉之情。」
冰涼的手鐲落在手腕上,很快就會和自己的身體變得一樣溫暖,額娘曾說,佩戴玉器,有一日感覺不到她的存在,也就是真正融為一體的時候,此刻紅顏還不敢認為這已經是自己的東西,但許是她曾經帶來的美好,讓紅顏心底升起些許未來的希望,自然她所渴望的,是平靜安寧的生活。
進宮短短一年多的時間,一切的好一切的壞,她都嚐遍了,有過因得寵而被別人巴結討好的驕傲,有過因為以皇后的名義做什麼而讓人在眼前畢恭畢敬的榮光,更有過責打刑罰,有過瀕臨死亡的恐懼,甚至連……自己的身子,都已經交給了皇帝。好像一年裡,她把別人一輩子的事都經歷完了,但看似波瀾壯闊,實則又什麼都沒留下,偶爾想起來,紅顏都不記得自己到底做過些什麼。
紅顏戴著玉鐲回到壽祺太妃身邊,老太妃聽聞紅顏得了孝恭仁皇后的東西,感慨萬千:「這是她最最愛惜的東西了,雖然不值什麼錢,我們姐妹幾十年的情意都在裡面。紅顏啊,你將來若都能以誠心待人,必然也能得到別人的真心,只是這世間太多浮躁的人,一味只索取而不懂得付出,付出未必會有回報,可因付出而得到的,才是腳踏實地的長久之道。」
「奴婢記下了。」紅顏心裡明白,這所謂的付出,也要看對誰也要明白自己是什麼人,她那一年陪在皇后身邊的日子,所做的一切並不是付出,而是本分,她是皇后的宮女,是這宮裡的奴才。
玉芝嬤嬤從門外進來,見紅顏也在,抱歉地說著:「這點心清甜軟糯,又是新鮮東西,可惜太妃太嬪娘娘們都有了年紀不敢多吃,我瞧著有多的,就讓人送去養心殿,自然也少不了寧壽宮與長春宮,紅顏,你不會在意吧?」
「皇后和太后娘娘也……送了?」紅顏面色一緊,可忽然意識到,自己難道不在乎這些東西送去皇帝面前?
玉芝嬤嬤也察覺到,與太妃互相看一眼,太妃只笑:「你光明正大在我們身邊伺候著,做幾件點心理所當然,太后也非心胸狹窄之人,之前那些怒意,對事不對人,就算不是你紅顏,換做別的人也是一樣的結果。」
話雖如此,紅顏心有餘悸,坦率地與玉芝嬤嬤說:「嬤嬤,下一回還是算了,奴婢寧願被所有人忘記。」
且說這點心送到養心殿,皇帝一早起來忙著朝務,早膳大多是應個景,這會兒下了朝本要一碗茶潤嗓子,吳總管卻端來一碟點心,若是從前皇帝都不會多看一眼,可今日那熟悉的香甜鑽到心裡去,他立時就問:「哪裡來的?」
吳總管笑道:「皇上英明,這是魏官女子做的江南糕點。」
弘曆擇了一塊嘗,讚道:「她也非江南人,怎麼想起來做這些。」
吳總管將密太妃的事說了,弘曆不知不覺已吃完了一整塊,此時熱茶也送來了,他喝過茶更是心滿意足:「好的東西,還是要給有心的人才好。好的人,去了哪裡都會叫人真心喜歡。」
皇帝喜歡了,自然怎麼都好說,但這麼多年皇帝身邊女子無數,在吳總管看來,聖上對紅顏的喜歡還真是有些不一樣,也許因為紅顏是得不到的人,才覺得那麼美好,但從前要顧忌皇后顧忌太后,如今卻是最難得紅顏自己的心。
「皇上,有件事,奴才想了好幾天,還是想告訴皇上,橫豎您早晚也會知道的。」吳總管將點心擺在了桌上,躬身往後退了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