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是設在寬敞的前廳,四扇門全開著,裡外全是白綢黑布,哭聲不絕於耳,每有人踏入堂內,屋角便有下人擊銅磬一聲,哭聲愈大。
堂上擺著供桌,長長的桌供品香燭一應俱全,桌後頭便是凌晨入棺的盧中植,邊上四名實際寺的高僧正在誦讀著喃彌佛音,同哭聲混雜在一處,伴著香燭的氣味。
廳內兩邊跪的是盧家的七口並著程咬金夫婦,遺玉穿著昨夜縫好的孝衣,挨著撥捻長明燈的盧書晴坐在右側,另一邊是哭的淅瀝嘩啦的程小鳳。她垂著頭,聽那一聲磬響,便會俯下身子朝來人一拜。
靈堂裡除了他們這三家人,還有族內的宗親身著白裳,三名禮部的官員妥隨。
「兵部侍郎,周大人到。」
「嗡——」
在一片哭聲中,來人接過宗親長老遞上的三炷香,對著停棺處拜後,轉身至盧榮遠和盧榮和跟前。
「盧兄,節哀啊。」
兩兄弟紅著眼睛點頭,輪番撫問一遍,方有專門等候在旁的下人,帶著這位侍郎大人離開。
頭一天來的,都是些有分量的人物,從清早到中午,高官諸如長孫無忌、杜如晦等人,皇親諸如太子、吳王、魏王這些成年皇子,就連不受待見的房喬,都被放進了門內。
遺玉這一天,可沒跟著少哭,哪怕她本身不是矯情之人,也被這隆重的氣氛烘染出兩倍的感傷,心裡憶的唸的都是那位老人,李泰和房喬的到來,都沒能轉移她多大的注意力。
不過她不在乎,可不代表別人不在乎。李泰昨日在北苑被她潑了茶水,又拒了婚說,本來還有些氣悶,今日靈堂上見了那張盡是哀傷的小臉,氣沒有了,就剩下悶了。
這頭一日的氣氛,在將近午時,宮裡送來了一副聖上親筆書寫的十八字輓聯後,到達了極點,倒叫人忽略了皇上沒有親自到場這個事實,少數有心人都清楚,國公府此後是再沒了往昔伴家隨軍的榮耀了。
三公主是下午來的,送了厚厚的一份禮,她尚且不知道盧氏那岔子事,對盧智兄妹兩個,看都沒多看一眼,更別提認出遺玉便是秋天在絲綢鋪子讓她在房喬身上找了口氣的小姑娘。
頭三天,國公府門前的長街頭,是車水馬龍,絡繹不絕,到第五天,來人便很少是五品以上的官員,直至最後一日,來的則是些從各處趕來的遠親,乃至揚州一些聞訊前來的舊友。
十一月十九日,天晴,微風,沒有多大的日頭,在經過整整七日的弔唁之後,天還未亮透,哭聲遠至,一色麻白長達三里的出殯隊伍,便出現在了長安城的朱雀東大街上,二十四扛的巨棺在中,前後左右是一片麻白,漫天翻飛的白色紙錢,像是給這城內提前落了一場大雪。
黎明出城的隊伍,到了中午才回來,懷國公府宅內和街前的白綢黑布已經摘盡,連門前的紙錢都清掃的一片不落。
大宅中,屋前屋後足足擺了一百二十餘席宴客,沒了哭聲哀訴,卻變酒杯相磕,來的客人皆是前幾日前來弔唁者。
酒宴間,宮裡便傳了一紙詔文前來,當眾宣佈了由盧榮遠承襲懷國公一爵,又賜了些東西下來。這道詔文來的太快,讓人覺出些不同尋常的味道,卻沒人深究。
前院的酒宴未歇,遺玉從朝陽院出來,站在院子門口,看了一眼天上混成一片,毫不刺眼的日頭,漫無目的地走向了後花園。
從入棺到出殯的幾日,可謂是風調水順,就連一家人最擔憂的盧老夫人,都沒讓人多操心,僅是每日醒著的時候,便在老兩口生前居住的屋子坐著發呆,端來飯菜,她便吃,服侍她洗浴,她也不拒絕,到了晚上,便乖乖地去睡覺,安靜的讓人心揪。
兩夫妻感情甚好,若說盧中植的逝世,最傷心的是盧書晴,那最可憐的,便是這老夫人了。遺玉羨慕他們夫妻兩人間不容隙的感情,這時卻生出淒涼,這般相守的兩人,到了最後,還是一樣要面對分離。
不知不覺地走到院中的八角涼亭,方才發現有人比自己早到了一步,兩雙眼睛同時對上,那頭首先笑了笑。
「聽說國公府裡的花園,有幾棵早梅,我近來正在畫梅,便溜了宴尋過來,喏,你瞧,一來便讓我找到一枝。」
遺玉順著他的手指,看向東側的一株梅樹,見那枝從之間煞是顯眼地露出一簇喜人的粉紅來,眨了眨眼,幾日來頭一次在臉上露出了笑容。
「明明是在我家中,卻被盧大哥搶了先。」
「那你可願帶我在這園子裡轉轉,尋尋是否還有其它的開了?」
「好,我記得那南邊牆下,還有幾棵梅樹,你隨我來。」
這頭遺玉領著杜若瑾在後花園中尋梅,卻不知前院宴上有一人亦是藉故離了席,朝著後院尋她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