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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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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邊叢生的灌木上,黃色的螞螂來回飛著,翅膀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林智燕問弟弟:“你怎麼知道我們沒共同語言?樹生他確實不懂詩,不懂文學,可他懂我,知道我的願望和所思所想。我說的話他不膩味,能夠耐心專注地去聽;我有時小小的發瘋舉動,他能理解,不會像別人一樣說我有病。也許這就是所謂的知音吧。”

這話讓林智誠覺得太玄妙了,他搖搖頭,說不明白。林智燕說:“慢慢你會明白的,也會發現樹生身上其實優點很多。他善良、真誠、坦率,敢愛敢恨,還是那個你小時候信賴依戀的兄長。”

九月蒸騰的雲團裹著水汽,一會兒下起雨來。雨線細密,水面滿是漣漪和濺起的小水泡。幾個人湊在老槐樹下躲雨,林智誠一點一點往外拱著王樹生。眼看半拉身子讓雨水淋溼了,王樹生佯裝沒感覺。雨剛小一點,林智燕一拉丁媛的手,跑到了雨中,撒歡似的叫著喊著——她們看到了天空的彩虹!

太陽很快出來了,粗糙的樹幹溼漉漉的。林智誠挑釁地望著王樹生:“你不是挺能嗎,敢不敢跟我比爬樹?”

不等王樹生回答,他手腳並用,蹭蹭蹭爬了上去。王樹生也不示弱,摟著樹幹,一下一下往上攀。剛爬到半腰,林智誠一腳蹬在他肩膀上,險些把他踹下樹去。好容易坐到樹杈上喘口氣,迎面又捱了林智誠一拳,王樹生半拉臉登時麻木了。

“剛才一腳是對你奪走我姐的報復,這一拳是警告你,以後敢對我姐不好,我跟你玩命!”林智誠壓低聲音道。

樹枝撲簌簌抖動,搖落下水珠和落葉。林智燕問,你倆猴子似的在上面幹嗎呢?王樹生說沒事,忙出溜到地面。看到他鼻子流了血,林智燕心疼地問怎麼搞的,王樹生說樹枝碰了一下。丁媛麻利地把一塊紗布捲成條,塞在他鼻孔裡。林智誠這時也下了樹,林智燕使勁瞪了他一眼。

林智燕要弟弟陪會兒丁媛,拉著王樹生沿著蘆葦間一條黑泥小路走下去。她問小誠為什麼打你?

王樹生道:“沒有哇,不是跟你說了嘛,是樹枝碰的。”

林智燕突然迸出眼淚來:“你受委屈為什麼不說?他這麼橫,你還護著他,你傻呀你!”

王樹生忙給她擦淚:“你不是說過,小誠說什麼做什麼都別計較嘛。得了,他又沒真動手,這兩下對我來說跟撓癢癢似的,不算什麼,只要小誠不再記恨我。”他不願再糾纏這事,轉移了話題:“對了,我妹來信了。這丫頭,以前信上總是寫紮根農村戰天鬥地的事,這回卻好像有啥心事,說了不少大隊裡的人和事,吞吞吐吐,雲山霧繞的,不知啥意思。”

“該不會搞物件了吧?”憑女人的直覺和細膩,林智燕一下子猜到這上頭。王樹生搖搖頭,小環跟小誠一般大,野小子似的,她懂啥叫搞物件。

林智燕想起弟弟,朝老槐樹方向望了一眼:“不知道媛媛跟小誠合適不合適,我反正挺喜歡她的,我媽也覺得人不錯。”

西北風吹走了明朗的秋日,唐城進入陰霾籠罩的漫長冬季。星期天下午天氣不好,林智誠沒出門,守著電匣子,心煩意亂來回扭著指標。一會兒是“臨行喝媽一碗酒”,一會兒是“飛兵奇襲沙家浜”,一會兒是“灑熱血,求解放,生命不息鬥志旺”,一會兒是“大吊車,真厲害,成噸的鋼鐵,它輕輕地一抓就起來。”

正皺著眉頭看劇本的林兆瑞,抬臉衝兒子道:“嗨,聽過八百遍了,總不過這幾齣戲。關了吧,耳根清淨。”他新排的戲因為沒有突出階級鬥爭,上頭沒通過。林智誠知道爸心情不好,乖乖地關了電匣子,勸道:“爸,你這是何苦呢,像王大爺一樣提前辦退休,養養花,釣釣魚多好。”

“你爸我離不開舞臺。這麼多年了,舞臺就是我的生命,離開一天就沒著沒落的。在農村種水稻那會兒,我就想,要是讓我回團裡,能聽到鑼鼓點響,不要說當導演,就是跑龍套、打雜兒我都幹。”

“你一輩子就是勞累命。”

“這才充實,都像你少爺一樣吊兒郎當,那國家不完了?”

林智誠嘟囔道:“我這不是煩嘛。”

“我知道你為啥煩,你一直為你姐跟樹生的事耿耿於懷。樹生肚子是沒多少墨水,乾的也是粗活、累活,甚至還有幾分危險,可他待人真誠,不勢利眼。這麼多年風風雨雨過來,你爸我深有體會,看人最重要的是人品,為人善良正直比啥都重要。這樣的人才可以信賴,可以託付終身,你姐沒看走眼。”

林兆瑞摘掉花鏡,擱在劇本上:“小誠啊,別看爸總數落你,我這是愛之越深,責之越切。你不想想,當初你要是吹拉彈唱沒兩下子,就是爸再求人,再給你使勁,你能當兵走人嗎?現在也一樣,你以為廠工會誰都能去,職工文體誰都能搞?不是那麼回事,人家看你是塊料才要你的。小誠,去不成市裡文藝團體,咱在工廠也一樣發揮作用,我相信那句話,是金子擱在哪兒都發光……”

爺兒倆正說著,親家王天喜捎話來,叫過去商量一下喜宴辦桌的事,林兆瑞招呼兒子一同去聽聽。劉麗珠患感冒出不了門,她囔囔著鼻子道:“幫我看看那頭兒準備得怎麼樣了。缺啥短啥,需要咱們搭把手的,幫幫親家。”

王樹生的新房裡生著爐子,有種生鐵混合著煤煙的味道。劉蘭芝盤腿坐床上,正給小兩口絮著被褥,王天喜和劉愛國抽菸等著老林。一見爺倆進屋,王天喜連忙拎起茶壺來倒水。林兆瑞環顧左右,問怎麼沒見老閨女。王天喜氣鼓鼓回答:“這丫頭,焉主意賊大。他哥辦喜事,寫信叫她回來,到現在連個影兒都沒見。”林兆瑞說:“也不能怪小環,山裡交通不方便,寄封信都得一禮拜。”

“嗐,人家早把大名改了。”劉蘭芝接茬道,“王衛東,聽聽這名字!這孩子,改名你不徵求爸媽意見,改了也就罷了,可下鄉這麼大事也不吱一聲,自己偷走戶口本就去報名了。上山下鄉,你當是去玩啊……”

她眼窩有些潮,撩起衣襟擦起來。

王天喜哼了一聲:“腳上的泡自己走的。再說,下去鍛鍊鍛鍊也沒虧吃,又不光你閨女一個下鄉,樹生、燕兒誰沒下過鄉?”

愛國拉了一下劉蘭芝胳膊:“姐,你就別心窄了。我聽說返城政策有鬆動了,到年頭可以回來,弄好了還能保送上大學呢。等小環回來,讓她姐在醫院裡介紹個大夫,等兩年抱個大外孫,姐你就請好吧。”

“敢情。”劉蘭芝笑得淚花閃閃。

這時院門一響,樹生接林智燕下班回來。劉愛國忙說:“別老唸叨你寶貝閨女了,今天咱們主題是如何把你兒子喜宴辦四置了。毛主席教導我們說,不打無準備之仗。我盤算好幾天了,既要移風易俗,又要喜慶熱鬧,方方面面答對滿意。趁著樹生他倆都在,咱們再把辦桌細節敲定一下。”

喜宴安排在臘月十六。儘管頭一次當大操兒張羅這事,愛國卻相當在行,他拿過來賓名單,眼睛一瞭就瞧出了問題:“這恐怕不行,街坊這些人又有‘礦派’,又有‘工總’,過去結了疙瘩,現在弄一桌吃飯,喝高了別再來次武鬥。”

王天喜大手一揮:“都過去的事了。放心,甭管他‘礦派’還是‘工總’,來我這喝喜酒,就得給我面子,誰也不敢奓翅。”

林兆瑞點點頭,相信親家有這個能力。他和天喜,不光是兒女親家,還是街坊和評劇票友。天喜是下窯的老闆子,外表糙拉,可人實誠,重義氣,在礦上威望很高。當初,要是沒天喜在革委會照應著,他早讓團裡那幫造反派整死了。就算不死,這把骨頭恐怕也扔在湖北稻田裡了。林兆瑞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天喜知道他的嗜好,沒給他沏茶,開水裡加了一勺糖。好甜,林兆瑞想,真是甜到了心底。

老林是帶著夫人的一雙眼來的。一進屋,就看到一臺嶄新的蜜蜂牌縫紉機,靜靜地臥在外屋地上。一塊繡著幾朵紅牡丹的白布罩著縫紉機頭,就像蒙著蓋頭等待出閣的嬌羞新娘。不用問,他就知道這繡工出自燕兒。裡屋,傢俱滿滿當當,寫字檯上擺著嶄新的紅燈牌收音機,銘牌上紅豔豔的燈籠透著喜氣。此時,林兆瑞坐在姑爺打的沙發上,用夫人的眼光再次環顧一遍新房,心想,就是麗珠她親自來,恐怕也只有滿意兩個字。

林智燕拉弟弟到外屋,悄悄道:“還跟樹生置氣呢?人家可不跟你一般見識,你那麼待他,他不記恨不說,還一個勁催我給你介紹物件呢。哎,你看媛媛人怎麼樣?”

“姐,我不想搞物件。”

“別耍小孩子脾氣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媽還急著抱孫子呢。你說吧,你要是有意思我好跟人家說。”

林智誠道:“媛媛要人有人,要個兒有個兒,條件不錯。可我不知為啥,就是不來電。直覺告訴我,她也未必願意,我看她喜歡王樹生那路人。”

“瞎說。”

“真的,你弟我眼睛多毒啊,再怎麼說也是從文工團裡出來的,姑娘們想什麼我一眼能瞧出來。”

這時王樹生出來,問又編排我什麼呢。林智燕說:“我弟誇你手巧,把家弄得像那麼回事。”

樹生衝林智誠笑笑,林智誠咧咧嘴。

冬天天黑得早,劉蘭芝張羅著做晚飯,愛國叫住她:“姐先別忙活,我為外甥結婚特地寫了首詩,我給大家念念。”

王天喜一劈手:“打住,這兒談正事呢,你又弄你的破詩。我說,你一個廚子耍啥筆桿子整什麼詩,寫詩能寫出大米白麵紅燒肘子?能養活老婆孩子過日子?”

愛國不愛聽了:“哎,你還是別說這個,耍筆桿子就是有用。你先進生產者發言稿誰幫你寫的?地球轉一天你轉一天半,這詞兒誰整出來的?我這是沒大領導賞識,要不進市革委會寫作班子綽綽有餘。”

林兆瑞笑眯眯地看著他倆掐。王樹生說:“舅,沒人時單獨給我倆唸吧,正好燕兒她也喜歡詩,你們切磋一下。”

愛國一聽臉上樂開了花,給外甥一個擁抱大禮,“真是知兄者莫若弟也。”林兆瑞提醒輩分論錯了。劉蘭芝說:“他倆呀,一向這麼沒大沒小。起小我媽就把愛國擱我這兒,跟樹生一個被窩睡,一個槽子裡搶食,在外頭哥哥舅舅胡叫一氣。”

王天喜讓老伴燙壺酒,他今天要跟親家和愛國痛痛快快地喝兩盅。“樹生,你也喝點兒。”他對兒子說。王樹生答應著,燈影裡悄悄攥住林智燕的手。林智燕往外抽,抽不動,用拇指指甲輕輕尅了他一下。

座鐘打過八下後,林家父子和愛國回家了。大閨女玉潔在醫院值班,劉蘭芝安頓外孫跟自己睡。她從外屋拿進來一個搪瓷盆,倒扣在地上,又把一隻空酒瓶立在上面。孩子爬起來撒尿,睡眼惺忪地問姥姥在幹啥。

“地震嘍好往外跑。”劉蘭芝說。這一年的臘月,地震傳言困擾著唐城人,過年的喜慶裡有一種隱憂。王天喜天天聽電匣子,知道的事比老伴多,聽了這話便數叨她幾句:“老孃們就是頭髮長見識短,別看嚷嚷得兇,都是瞎造謠。再者說,真要地震,你瓶子倒嘍再往外跑,早晚八春了。”孩子還要問,王天喜說:“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學。”聽院子裡有腳步聲,王天喜衝窗戶外頭道:“樹生,黑燈瞎火的,把燕兒送回家。”

“知道啦。”黑暗中,王樹生答應著。

西北風颳走了城市上空的霧霾。風停歇了,滿天星星閃閃爍爍,什麼地方響著零星的鞭炮聲。林智燕深吸了一口氣,夜色真美呀,她說著把胳膊伸進樹生的臂彎,兩人挽在了一起。

兩家距離不遠,前後排住著,他們卻走了三個來回,堅持要把對方送回家。最後,還是王樹生攔著林智燕:“照這麼送下去,咱們明天早上也進不了家。這樣吧,數一二三,你進院子,我掉頭,咱們誰也不許再回頭。”

林智燕開門進家,王樹生轉身。聽到林家的關門聲,他又停下腳步,直到林智燕的小屋裡亮起燈光,他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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