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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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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林兆瑞來說,這是盼星星盼月亮才等來的好訊息。這些日子,聽說送出去的地震傷員陸續回來,他一有空就去火車站接兒子。劉蘭芝擱下居委會一攤子事,陪他一趟一趟接小誠。在出站口,他們等了一撥又一撥,每次都是滿懷希望去,可每次又是帶著失望歸。

“小誠說在太原養傷,一切都好,讓家裡放心。”王樹生把接電話經過說了一遍。林兆瑞並不滿足,一個勁兒追問:“他傷好了沒有?能不能走道?什麼時候回來?都沒有說嘛,這個小誠,能讓家裡放心嗎?”

王樹生忙說:“爸,你

放心,我這就跟廠子請個假,去趟太原。”

“也好,要不是馬上就要演出了,我跟你一塊去。樹生,不管小誠傷病多重,殘疾多厲害,一定要把他活著帶回來!”

王樹生問起馮紅的情況,他知道小誠一定會問這些。林兆瑞嘆了口氣:“小馮父親沒了,她也受了傷。見小誠後你撒個謊,說她沒事讓他放心。唉,倆孩子怎麼都這麼命苦啊!”

轉了大半個太原,王樹生總算找到接收地震傷員的醫院。剛進病房,就跟林智誠走個對臉。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誠,當年那麼精神的小夥子,現在架起了雙柺。更讓人揪心的是,右腿懸空,膝蓋處褲管打了個結。淚花開始在眼眶裡轉,王樹生叫了聲小誠,上前一把摟住小舅子。林智誠身子晃了晃,穩穩站住,聲音顫抖地叫了聲:“姐夫!”

他沒想到,姐夫會這麼快趕過來。像受委屈的孩子見到親人,忍了半天,淚水還是流淌了下來。王樹生扶他坐在長椅上,心疼地上上下下端詳著,問起他身體狀況。林智誠逐漸平靜下來:“沒事了,做過幾次手術,總算保住了另半截腿。大夫說,以後安上假肢,我有希望甩掉雙柺呢。這不,我天天鍛鍊下肢。你看,腿肚子跟鐵疙瘩一樣硬。”

他抓著姐夫的手,讓他摸摸另一條腿。這回,輪到王樹生控制不住落了淚。林智誠又問起姐姐來,王樹生嘴

唇哆嗦了幾下,低下了頭。林智誠早有預感,看姐夫這樣子,沒有再問下去。

直到此時,林智誠對自己正常行走的前景還是樂觀的。每天早晨,他都堅持架著柺,圍著醫院院牆走上十多圈。王樹生陪著他走,聽他說著醫院裡的趣事。但很快,醫生傳遞過來的資訊,徹底擊碎了他的幻想:現有假肢技術,還達不到行動自如的程度。換句話說,他這輩子恐怕很難離開木柺了。

晚上,林智誠架著雙柺,來到醫院簡易籃球場,轉了一圈又一圈。金屬籃球架近在咫尺,地上就有繩子,尋死輕而易舉。不過讓他糾結的,是這樣做的後果。姐姐已經沒了,姐夫千辛萬苦大老遠找來,父親在眼巴巴地等他回去,自己這麼做,對他們是不是太殘忍了?還有小馮,他一直惦記、念念不忘的小馮,自己真這麼不聲不響去了,她該有多傷心。在病房沒見到小誠,王樹生急惶惶找遍了整個醫院,最後在籃球架下看到一個黑魆魆的人影,忙跑過來一把抱住。

趴在姐夫的肩膀上,林智誠無助地哭泣起來……兩天後,林智誠架著雙柺,和王樹生走出唐城火車站。前後左右,是三三兩兩搖著輪椅,架著雙柺的地震傷員。一同來到車站廣場上傷殘人接待站時,一種悲愴突然湧上林智誠心頭:現在的他,再也不是那個英俊瀟灑,能歌善舞的林智誠了!

看見小誠

回來,劉蘭芝又大淚小淚地哭了一通。淚還沒擦乾,她就忙不迭地告訴小誠,小馮這些日子老來打聽他的訊息。“別告訴她我回來了。”林智誠說。劉蘭芝眨巴著眼睛,沒弄明白咋回事。這時,劉愛國過來打招呼,眼神躲躲閃閃的,笑得有些不自然。林智誠看出他的心思,親熱地給了他一下:“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感激還來不及呢,少半條腿算啥,照樣能跑能跳。”為打消愛國的顧慮,林智誠把木柺丟開,要表演金雞獨立給他看。劉愛國忙扶住他,忍不住一陣心酸。

殘疾後的林智誠,顯然不適合留在工會搞文體了,廠子照顧他,安排到食堂管兌換飯票。愛國現在是食堂主任,劉蘭芝叫過來弟弟叮囑半天。當著林智誠面,愛國拍著胸脯:“小誠你放心,有我罩著呢,誰也不敢欺負你。”林智誠笑笑,他不擔心這個,他的心思全在馮紅身上。

回來後,林智誠最想見的是小馮,最怕見的也是小馮,一直找藉口迴避著。馮紅找上門來,他就躲到大媽這邊。馮紅追了過來,林智誠把院門從裡面頂上,衝劉蘭芝做手勢,意思是讓她撒個謊,告訴馮紅他不在。劉蘭芝急得直轉磨兒:“有啥話還是說開了好,躲了初一,躲不過十五,總得有個解決的法子呀!”

外面,馮紅在喊:“小誠,我知道你在這兒,你開門,我有話說!”

林智

誠不言不語。

馮紅不走,好半天,劉蘭芝讓小誠開了道門縫,她出來見馮紅。小馮比地震前瘦了很多,額頭上有條顯眼的傷疤。劉蘭芝和上次見她一樣,一陣難受,心臟像有什麼東西揉搓一樣。她扶住了門框,招呼小誠開門。裡頭沉默了片刻,門開了,林智誠一臉苦澀:“小馮,我都這樣了,你饒了我吧!求你了!”

馮紅撲在林智誠懷裡,嚶嚶地哭了起來,淚水弄溼了他的襯衣。林智誠想和從前一樣替她擦淚,可手舉起來,又放下了。他把雙柺往後移了一步,挺直了身子:“小馮,你聽我說……”“不聽不聽不聽!”馮紅嚷了起來。劉蘭芝心裡酸酸的,悄悄走開了。後來她常跟林兆瑞唸叨:“倆孩子忒好,老天爺不公啊,哪怕把我這條腿拿走呢。”

在太原的最後一天,林智誠思前想後打定了主意。現在總算見到了馮紅,他心事已了,晚上就著煤油燈寫了封信,第二天託上學的大剛給馮紅捎了過去。在信中,他說了自己的顧慮和苦衷,希望小馮找一個肢體健全的,能給她帶來幸福的物件。沒想到,中午馮紅就找上門來,一見面委屈地哭了起來:“我媽,我哥嫂,他們說什麼我可以不理,他們反對我可以不在乎,因為有你和我在一起,我什麼也不怕,什麼都可以不要。沒想到你這麼想,跟他們說一樣的話。小誠,我心都掏

這兒了,你還有什麼顧慮!嗚嗚……”

晌午很安靜,簡易房周圍又無遮無攔,一點點聲音都會傳得很遠。林智誠忙把她拉進屋,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我是怕耽誤你。以前就覺得配不上你,現在我殘疾了,咱倆差距更大了。你媽,你哥嫂反對也有道理,誰不願自己閨女,自己妹妹嫁個好人,幸福一輩子。小馮,你看我這個樣子,能掙口飯吃,自己養活自己就算不錯了,不會有啥大出息了。你和我不一樣,有遠大前途……”

馮紅搖頭說什麼前途不前途,我現在心裡只有你。她發狠道:“如果非要殘疾人才能平等,我寧願也失去一條腿跟你做伴兒!”林智誠嚇了一跳,說千萬別胡說八道。馮紅一下子撲在他肩頭,狠狠地咬了他一口:“林智誠,要怎麼你才能相信我!”

兩人面對面站著,馮紅臉龐因激動而漲得通紅。肩頭的疼痛刺激著林智誠,他的內心,湧動起一股從沒有過的衝動。他撇下雙柺,一下子摟住馮紅,沒頭沒腦地親著。在陰涼的簡易房裡,在硬硬的木板床上,馮紅把自己的第一次給了林智誠,她要用行動證明自己對他的感情。

這以後,每逢林兆瑞不在家的時候,馮紅都要偷偷過來,和林智誠睡在一起。她和母親、哥哥鬧僵後,一賭氣搬著鋪蓋住到了劇團,晚上回不回去,家裡也沒人知道。年輕人未婚同居,不說

大逆不道,起碼也是讓人背後戳脊梁骨的事情。風言風語傳到林兆瑞耳朵裡,他羞愧地抱著頭蹲到了地上。

“小馮不嫌棄我家小誠,我們感激還來不及呢,可這沒拿結婚證就睡一塊兒,算怎麼一回事啊。人家母親要是找我來論理,老嫂子,你說我這老臉往哪兒擱?”他跟劉蘭芝傾吐著苦惱,不住地唉聲嘆氣。

老嫂子是從王天喜那兒論的,實際上劉蘭芝比他還小三歲。地震後,林兆瑞有事沒事愛找親家母嘮嘮嗑。看著她盤腿坐在床上,不緊不慢地絮著被褥,林兆瑞覺得心裡踏實。在劉蘭芝眼裡,沒有什麼過不去的火焰山,無論遇上多麼大的麻煩和困境,她輕輕一句“該著”,都會一下子解開他的心結,不再去鑽死牛角。

這光景,聽著親家訴苦,劉蘭芝沒有言語。林兆瑞說完了,她拿起水瓢,澆著窗臺上的旱蓮:“親家,你也不用煩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真要是小馮她媽找上門來,我來跟她說。女人跟女人之間,有啥話好說,有啥疙瘩好解開。”

在一片橫七豎八的簡易房中,王家地震前蓋的紅磚小平房突兀地站著,顯得非常扎眼。這麼結實的房子,卻沒能庇護到他的妻子,每次看到它,王樹生都覺得非常難受。從外地回來後,他把生鏽的鎖頭換了。雖然傢什早就搬出來,屋裡空空如也,但在他心目中,這仍是他的家,

承載著他短暫而甜蜜的記憶。

立冬這天,王樹生買來一車大白菜。晾曬過後,擱到陰涼通風的房子裡,小平房現在成了兩家的儲藏間。林兆瑞從劇團回來,幫姑爺一塊幹活,樹生往屋裡搬著,他把白菜一棵一棵碼放好。爺倆默契地幹著活,都不說話。有時樹生拿眼偷偷瞟一眼岳父,林兆瑞也剛好看他,兩人目光碰一塊趕緊都避開。其實,兩人都有一肚子被淚水浸泡許久的話,可就是無法言表。在家人、朋友面前,在街坊、同事面前,他們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都很堅強。可彼此心裡都明白,如果敲掉這層硬殼,他們的內心比誰都要脆弱。

王樹生把最後幾棵菜抱進來擱地上,林兆瑞遞給他一根菸:“歇會兒。現在兩家就你一個能人,可別累出個好歹來。”樹生坐在門檻上,划著火柴給丈人點著煙,又把自己的煙點著:“爸,我不累。我答應過燕兒,一定照顧好你和小誠,有我一口吃的,就不會少了你們的。”

林兆瑞背過臉去,悄悄抹了一把淚。他心裡有事,坐在一把破凳子上,東扯西扯幾句才慢慢入了正題:“樹生啊,有件事我憋了好久,一直想跟你念叨唸叨。我知道你心裡有燕兒,可日子還是要過下去,你還年輕,應該再成個家。這些日子,我託團裡同事幫你物色呢,京劇團唱青衣的王綵鳳比你小兩歲,是個孤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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