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得跟你挺合適的。”
王樹生猛吸了兩口煙,嗆得直咳嗽。本來他在林智燕督促下,差不多戒了煙,可現在卻煙癮極大。咳嗽一陣後,他才說:“爸,謝謝你了,我現在不想考慮這些。”
第一場雪無聲無息落下。雪不小,簡易房壓油氈的磚頭像頂了個白帽子。王家的煙囪堵了,一生火就倒煙,嗆得劉蘭芝連咳嗽帶喘。王樹生招呼外甥幫把手,把煙囪拆下來。孩子嫌髒、凍手,不願幹這活,當舅舅的耐心哄著他:“煙囪堵了,屋子就不暖和,趕上倒煙咱們都得挨嗆。你想想看,家裡就仨人,姥姥身體這樣,咱們不幹誰幹?”
王樹生解著捆煙囪的鐵絲,大剛嘟嘟囔囔地過來,要把煙囪從爐子上拔起。王樹生忙說我來吧,你力氣不夠。孩子偏要逞能,抱住煙囪一使勁,噗的一聲,煙囪是拔起來了,不過裡面的黑灰也漏出來,飛飛揚揚的,落的哪兒都是。大剛變成小花臉,他賭氣扔掉煙囪,用手胡亂抹著。
當舅的撲哧樂了,說別逞強,幹活要會用巧勁。兩人把煙囪抬到外面,門前一地積雪,冷颼颼的。王樹生非到衚衕口小馬路上打煙囪,大剛不高興了,走沒幾步,把自己那頭煙囪扔在地上,踢了一腳:“這破東西!”
王樹生順手給了外甥一下,大剛嗚嗚哭著跑去向姥姥告狀。劉蘭芝趕出來,用指頭戳著蹲在地上的兒子腦門:“
沒爸沒媽的孩子,再有錯,興我打,不興你動他一手指頭!”樹生用小木棍兒敲打著煙囪,聽憑母親數落著。劉蘭芝說:“孩子可憐見的,那會兒他媽單位要送育紅院,我捨不得,你也說孩子跟這兒親,去了不適應,這才留了下來。你要是嫌棄,我們娘倆一塊走!”
“媽,你說哪兒去了?”王樹生把菸灰清乾淨,辯解道:“今天他一點不佔理。平時不刷牙洗臉,換下來的臭襪子、髒鞋墊隨處扔,也就罷了,可乾點活就耍氣算怎麼回事。你看這煙囪他摔的,回頭怎麼往一塊插?漫說我這個當舅的,就是他媽在,也不會這麼慣著他。”
劉蘭芝眼圈泛紅:“有你姐在,我會這麼操心?還有老頭子,一聲不吭撇下我走了……”樹生看媽摟不住,沒準一著急又要喘上來,忙在身上擦一把髒手,賠著小心攙她回屋。回來後,面對扔在雪地上的煙囪,他頓生挫敗感。
大剛沒少讓他這個當舅的操心。雖說地震過去小半年了,晚上睡覺孩子還要枕頭底下藏把菜刀。地震時大剛埋在瓦礫裡,身上裹著蚊帳一動不能動,準備工具也算是逃生策略。王樹生哭笑不得,天天夜裡都要掀起他枕頭,把菜刀拿走。大剛怕黑夜,怕打雷下雨,怕狗叫,每當這些被他看作地震前兆的現象出現時,孩子就大睜著眼睛,整宿都在驚悸中度過。累了一天,王樹生
瞌睡得很,頭一沾枕頭就睡著。從前林智燕喜歡偎著他睡,聽著她細微而均勻的呼吸聲,王樹生酣然入夢。現在外甥跟他一床,夜裡像受驚的小獸一般騷動不安,讓他不勝煩惱。光這些倒還好辦,最讓王樹生髮愁的是孩子教育問題。孃親舅大,姐跟姐夫沒了,他這個舅舅就要負起家長的責任,督促孩子養成好習慣。為這,舅和外甥之間摩擦不斷,而每次都因姥姥介入,宣告舅舅一方失敗。
這會兒,媽是哄高興了,又給了外孫兩毛錢買糖塊,可王樹生一肚子悶氣無處發洩。安好煙囪後,他拎起兩個水桶直奔衚衕口水泵。自家水缸盛滿了,又給林家拎,慢慢地氣也就消了。他發現,這倒是個舒緩情緒的好辦法。這之後,每逢有心事或心情不快時,王樹生總要去拎水。
入冬後,劉蘭芝哮喘的老毛病更厲害了。丁媛聽到信,找了藥送來,在門口正遇上王樹生拎著滿滿的兩桶水回家。水桶是地震那會兒盛壓縮餅乾的鐵桶,扁方形,墨綠色。他把水嘩的一聲倒進水缸,招呼丁媛進屋暖和暖和。搬進簡易房後,丁媛還是第一次上門,她好奇地打量著王樹生的住室。不多的幾件傢俱都是地震沒砸壞的,當年結婚的東西。寫字檯上,擺著手工上色的王樹生林智燕的結婚照。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靠大床是灑滿陽光的窗臺,兩個白瓷盤,裡面
用細篾兒穿起一圈圈白蒜瓣,汪著水,新長出的蒜苗綠生生的。屋子乾淨、溫暖,丁媛很想在這屋多待一會兒。
一隻花狸貓過來,在她褲腳蹭來蹭去。丁媛蹲下撫摸著小貓,貓咪眯起眼睛,弓著背,喉嚨裡發出愜意的呼嚕聲。劉蘭芝看見客人上門,忙不迭地指揮兒子炒花生,讓丁媛嚐嚐鮮。丁媛把祛痰、平喘、止咳藥擱櫃子上,一樣樣告訴大媽服用方法。劉蘭芝看著丁媛,又想起樹生媳婦:“從前哪,燕兒也是這樣,我一不舒服,她不是找藥就是打針。我有點病啊,她比自個有病還上心。”
“我燕兒姐是個好人。”
“這年頭,好人不長壽。樹生媳婦,百裡挑一的好人,可一眨眼工夫沒了……唉,老天爺不長眼,把好人都收走了,把我這樣的廢物留下來。”劉蘭芝由兒媳婦想到老伴和大閨女,不由得眼淚汪汪的,喘得更厲害了。丁媛忙倒了溫開水,服侍她吃下藥。劉蘭芝說:“閨女,你也沒啥親人了,這兒就是你的家。不怕你笑話,大媽見到你呀,比見到我家老閨女都親。你呢,以後常來玩,別單單為我送藥才肯來。到家趕上啥吃啥,千萬別見外。”
“大媽,我會常來看你的。”
王樹生把炒好的花生端進來,接茬道:“好哇,順便輔導一下大剛功課。這孩子貪玩,眼瞅著就上初中了,學習成績越發滑坡了。你看現在形勢
,還是文化人吃香——媛媛,這事兒就拜託你了。”
劉蘭芝嗔怪兒子:“你倒真會安排活計,這事兒該你這個舅舅幹,人家媛媛哪兒有那麼多工夫。”丁媛道:“沒關係的,我教他,耽誤不了多長時間。”
從這以後,只要是歇班,丁媛都要過來,問候一下大媽病情,然後帶大剛到裡屋,單獨給他輔導功課。有回她給大剛講著題,發現孩子分了神,不錯眼珠地盯著她。她輕拍了一下他腦門,大剛這才醒過神來:“丁阿姨,你要是我舅媽多好!”
丁媛紅了臉:“小孩子家,別胡說。”
孩子喜歡聞丁媛身上淡淡的酒精味,這種特殊的醫院味,讓他有一種安全感。這種味道,他媽身上有,從前的舅媽身上也有。地震前,大剛愛和林智燕擠坐在鞦韆架上,舅媽看小說,他看小人書。現在和丁媛在一起,讓他重溫到過去的甜蜜,他願意把學校和班裡的事,把他心裡的小秘密一股腦兒地說出來,與丁阿姨一塊分享。也奇怪,就連最頭疼的算術題,有丁媛陪著他一塊算,大剛也覺得輕鬆愉快。孩子常編一些鬼故事講給她聽,看著丁媛故作驚恐的表情,十分自得。他和丁媛玩遊戲,常常故意輸,好讓她捏著拇指和中指輕輕彈一下腦殼。丁媛纖細的指頭在他頭皮上輕輕劃過,在他是一種莫大的享受。有時下午上學藉口遲到,非要丁媛騎車送
他去學校,看著男孩子們羨慕的表情,他很得意。
孩子這點小把戲,丁媛很快覺察出來,她納悶大剛的早熟。王樹生有些上火:“這麼下去非學壞不可,我管管他。”
丁媛攔住:“你當舅的,有點耐心嘛。一個沒孃的孩子,更需要愛,咱們要多理解他。”
在簡易房的庇護下,唐城人百感交集地迎來震後的第一個春節。小年這天,丁媛陪著劉蘭芝買回年貨。看著攤了一桌子的花生、瓜子、糖塊,劉蘭芝又想起老頭子、大閨女,臉皺縮到了一塊。看到放學進家的大剛,丁媛忙衝他使了一個眼色,孩子心領神會,挑了一塊橘子瓣軟糖,剝開糖紙,塞到了姥姥嘴裡。劉蘭芝皺紋稍稍舒展,含著糖笑道:“嗯,總算得我大外孫子的濟了!”
大年三十,丁媛換了個班早早過來了。第一次在別人家過年,她給兩家人——王家和林家老小都準備了禮物。王樹生上班出汗多,襖領愛髒,她用白色棉線鉤了不少假領,放到一個口罩改成的小包裡,打算悄悄送給他。大媽那裡,她送一條厚實的圍巾。這是表彰她抗震救災發的獎品,一直捨不得戴,正好給天冷愛犯哮喘的大媽。送給王衛東的,是她一針一針織的毛坎肩。丁媛幫林智燕起過針,知道衛東的身量尺寸。她託人從北京給大剛買來五本小人書,給林智誠捎來個厚實的棉手套。她敬重林兆
瑞,知道他喜歡家鄉藝術,便把從廢墟中扒出來的,父親收藏的一箱驢皮影人搬了來。劉蘭芝看她像變戲法般一樣一樣往外拿東西,嗔怪道:“你這孩子,以後可不興拿東西,亂花錢了。這兒就是你的家,聽見沒?”
她心疼地拉著丁媛的手,攥了又攥。
王樹生跟往常一樣上班,晚上才回來,一進門就看見溫馨的一幕:媽和媛媛坐在小板凳上,媽嫻熟地捏著餃子,媛媛笨拙地擀著餃子皮,頭髮披散到光潔的腦門上,鼻子上還沾了點富強粉。王樹生心裡有什麼東西一動,一種溫柔的感覺擴散開來。他洗手要過來幫忙。丁媛揮著擀麵杖,指揮道:“你快去把丸子、排叉炸了——大剛饞得唸叨過好幾回了。”
王樹生乖乖照辦。
劉蘭芝讓外孫請隔壁爺倆來吃餃子,結果只來了小誠一個人。大剛拉著他到裡屋,逼著他念小人書。王衛東裹著一身寒氣回家,看到丁媛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兩人笑鬧著摟在一起。王樹生把蘿蔔餡丸子撈出來瀝著油,對妹妹說:“咱媽的哮喘病,多虧人家媛媛照料,還有大剛的學習。媛媛可是咱家一大功臣啊。”
“是嗎?”妹妹意味深長地看了哥一眼,高興地試穿著丁媛織的毛坎肩。劉蘭芝把包好的餃子碼到蓋簾上,叫著閨女:“別臭美了,快把媛媛替下來,孩子打後兒晌來,又服侍我吃藥,又拾掇屋子,一會兒都沒消停。”
衛東答應一聲,拿過丁媛手裡的擀麵棍。過去,王天喜信奉“好吃不過餃子,舒服不過倒著”,即便日子再緊巴,家裡有點標準粉也要包一回餃子,兒女們很小就會擀餃子皮、捏餃子。看著餃子皮從衛東手底下變戲法般飛出來,丁媛嘖嘖稱奇。衛東悄悄耳語:“想吃餃子嗎?想吃就嫁到我們家,月月吃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