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這個節日有什麼特別之處。
老祖奶說,蜥蜴神節的那天,熱鬧非凡。鎮上的居民會提前做好準備,選出幾位身強力壯的青年,作為抬蜥蜴神神像之人。到了那天,人們會換上新裝,隆重其事。從早上開始,隊伍將抬著神像,沿著鎮上的街道巡遊,一路歡歌載舞,宛如蜥蜴神親臨現場。
慶祝活動一直持續到晚上。大人們聚集在蜥蜴神廟前進行祭祀活動,主要是祈求蜥蜴神保佑這一帶風調雨順,人們安居樂業等等。等過了午夜十二點,蜥蜴神節才算真正結束。
「蜥蜴神節是我們這兒最盛大的節日。」說著,忽然老祖奶收起期待與喜悅的神情,話鋒一轉:「不過,今年有些特殊。」
有何特殊之處?
「因為今年的蜥蜴神節……」老祖奶頓了頓,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繼續說道:「剛好是冉家小姐成人禮的日子。」
此話一齣,齊木與米卡卡頓時一驚。
等一下,難道……蜥蜴神節就是冉雨萱的生日,6月7號?!
這可真是個意外的資訊。她居然出生在蜥蜴神節。不論是天意抑或是巧合,在某種層面上無疑令人們更加確信她就是蜥蜴神的轉世。
她真的會像傳說中的那樣,在十八歲生日那天變成蜥蜴神?
齊木隱隱覺得:6月7日一到,必有大事發生。
不知不覺,夕陽將逝。
晚霞就此消退,帶著一貫的懶散和頹敗。天空、街道,漸漸沉入淡淡的灰色之中。
是時候回去了。齊木和米卡卡剛要轉身告辭。忽然,老祖奶想起一條重要的線索。
「哦,對了!那個男人。」她如同恍然驚醒。
「啥男人?」
剛要離開的兩人,又驀然被這句話牽住了腳步。
那是一個神秘的男人。老祖奶說,在冉宅發生血案之前,曾經有一個年輕的男人經常出入。他出現的時間多為週末,持續了一年之久。然而,關於這個男子的身份,以及他到冉家的目的,外人一概不知。畢竟這鎮上的居民對冉家十分忌憚,一向是避之不及,從不敢多加干涉。
不過,老祖奶曾好幾次碰見過他。此男子年齡約莫二十出頭,身材修長,五官清秀,渾身一股文藝青年範兒,透著青春陽光的味道。若擱現在,那便是小鮮肉帥哥的型別。他經常搭乘城裡來的公交車,在站牌下車,揹著一個米色背包,神情淡然地穿過灑滿陽光的街道,半途不作停留,徑直前往冉宅。
「那個男人後來呢?」米卡卡焦急地問道。他太想知道了,這很重要。
老祖奶卻搖了搖頭:「自從冉家出事以後,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等一下。」齊木為人嚴謹,問道:「老祖奶,那男人出現和消失的時間節點,你還記得清楚嗎?」
老祖奶仔細回想片刻。終究是多年前的事,她好一會兒才用不確定的語氣說:「應該是血案發生一年多之前,那個年輕小夥子突然出現的。他消失幾個月後,冉家就發生血案了。」
「齊木兄,難道你懷疑這個不明人物?」米卡卡問。
齊木說:「他很可疑,不是嗎?」
突然出現和消失的神秘男人,怎麼看都和血案有著無法洗脫的關係。那麼,只要找到這個男人,說不定很多謎團都可以迎刃而解。
不過,齊木仍有一事不明。
「當年警方沒有調查過這個男人嗎?」
按理說,存在感如此突兀的人物,警察應當會做一番細緻而深入的調查才對。
「沒有呢。」卻聽老祖奶惋惜地說道,「因為當時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蜥蜴神身上了,所以沒有人提及這個男人的事情。」
「咦?」齊木說,「冉家方面也沒提起這個人嗎?」
「沒有。」老祖奶說,「而且,大夥兒都相信是蜥蜴神乾的。」
「可是,蜥蜴神為什麼要殺人?」
「我想,應該是祭品吧。」
「祭品?」
「嗯。畢竟是蜥蜴神大人轉世,犧牲幾個人類當做祭品啥的……」
從迷信的角度說,有關祭品的想法倒也合理。但這個世間哪來的神靈,這分明是一樁可怕的罪案啊。
真是個致命的漏洞啊!齊木心想,如果當時警方能夠及時掌握並查明那名男子的身份,興許就能破案了。且不說他是不是本案的兇手,但他的突然失蹤,顯然存在貓膩。
唉……齊木忽感嘆息。
時隔多年,要再找出那個男人,談何容易?
以犯罪師的直覺,他隱隱約約感覺到,這個神秘男人將是破解整個迷局的關鍵。
就在這天深夜。
天空被夜色遮住了眼。浮雲在月光下流動,微涼的夜風吹過樹林。大地湮沒在黑暗的海洋裡。重重陰影向無盡的遠方延伸。
夜總是寂靜的。兩個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現在蜥蜴神廟門口。
他們弓著身體,一邊前進,一邊踟躕地東張西望,生怕被誰發現。
這兩人,一高一矮。其中,那個身材偏高的身影在月光下頗為眼熟。他穿著短袖襯衣,胸前掛著一部單反相機。哦,他不正是那位記者王琛嗎?
而與王琛同行的那名男子,卻長得尖嘴猴腮,賊眉賊眼,毫無正氣。他又是何人?只見他雖然體型瘦小,但動作十分敏捷。他原來是王琛以前採訪時認識的一名偷竊慣犯,人稱小偷阿星。
為了將他請來,王琛花了一筆錢。今夜,兩人一起夜探蜥蜴神廟。
這蜥蜴神廟在平日裡可是禁地。根據傳說,私自進入蜥蜴神廟的人,會受到蜥蜴神的懲罰。由於對神明的忌憚,沙灣古鎮的居民絕不敢擅闖。然而,這條禁忌對外來人王琛而言,等同兒戲。他一心想挖出有關蜥蜴神的秘密,否則,今夜便不會冒險前來。
只是,他萬萬沒料到此行將會付出可怕的代價!
夜深人靜。周圍的黑暗似乎甘於蟄伏。
二人躡手躡腳地來到蜥蜴神廟門前,駐足。
他們調弱手電筒的光芒,並隨時注意古宅那邊的動靜。看看時間,已到了午夜一點。古宅如同一座沉睡的棺柩,房間與窗戶皆熄,唯有廊燈散發著幽幽的白光。徐徐的夜風吹拂在皮膚上,竟有一絲寒意。
真幸運,他們的潛入沒有被發現。
儘管如此,王琛仍有些焦急。在這兒多待一分鐘,就多一分被主人家發現的風險。
私闖民宅被法究尚且是小事,如果被鎮上的居民認為他們冒犯了蜥蜴神,那後果便不是開玩笑的了。
「阿星。可以了沒?」他低聲催促。
「琛哥。再等等。」
暗紅色的大門上掛著一把古老的銅鎖。這正是阿星表現的時候,他利索地從口袋裡掏出開鎖工具,剛把鑰匙插入鎖孔中。突然——
沙沙沙……
廟內響起一串細微的聲音。就像有什麼動物爬過一般。
阿星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他的動作為之一滯。
「怎麼了?你停下來幹嘛?」王琛仍矇在鼓裡。
「不……沒什麼。」
或許只是老鼠。阿星心想。
卻在這時,那聲音再度不期而至。
沙沙沙……
聽著,像是爬行動物,不緊不慢地劃過黑夜。問題是,那絕不像老鼠之類的小動物……
會是什麼呢?
難道是……阿星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形象——蜥蜴神!
不會吧?!這廟裡真的生活著蜥蜴神?
想到這兒,阿星心中沒來由地一陣恐懼。他屏住呼吸,不敢再動,冰涼的冷汗自額頭滑落。這突然出現的怪聲,就像是對不速之客做出的警告。
——「別進來。不然,你會死!」
傳說,惹怒蜥蜴神,後果很嚴重。
沙沙沙!——那奇妙的怪聲猶如正凌遲著耳朵,阿星握著手中的工具,竟呆若木雞。他的腦海中不斷浮現關於蜥蜴神的恐怖傳說。倏然,那輕輕的聲音彷彿再次潛入四周的黑暗,消失得無影無蹤。但這足以令他害怕得瑟瑟發抖,冷汗浸透了後背。
「琛哥,要不我們走吧。聽說這蜥蜴神很邪的。」他心生膽怯。
王琛橫了他一眼,十分不滿。
「難道你剛才沒聽見嗎?」阿星吞了一口唾沫。
「聽見什麼?」
「那種……沙沙沙的聲音呀。」
說實話,王琛剛才也隱隱約約聽到了。那是什麼東西在爬呢?說他毫無懼意,那是假話。但是,因此就嚇得落荒而逃,那也實在窩囊。見阿星有了退意,王琛便低聲吼道:
「走啥走!這只是唬人的傳說,我才不信呢。」
「琛哥,話不是這麼說。我老覺得這地方陰森森的,咱還是走吧!」阿星面色蒼白,身體竟輕微打起哆嗦來。關於蜥蜴神的傳聞早就鬧得滿城風雨了。他可不想為了錢而送了性命。
然卻,這個地方越是神秘,越讓王琛好奇,更加想要一探究竟了。怎奈同伴阿星畏手畏腳的,他只得提出增加酬勞。
「多給你五千!怎樣?這樣你還怕不?」他斜著眼盯阿星,目光頗為不屑。
王琛的策略很成功,酬勞翻了一倍,阿星顯然心動了。為了錢,他也決定搏一把了。更何況,傳說而已,萬一遇見情況不對頭,他大不了拔腿就跑。在江湖上混了那麼多年,阿星對自己的逃跑功夫還是充滿自信的。
不過,「你可別賴賬哦!」他先宣告。
「放心。不會的!」王琛笑了笑。
「那我就開門咯!」阿星說著,又搗弄起那把銅鎖。
這不同於現代的鎖頭款式,阿星之前還真沒見識過這種構造的古鎖,所以他琢磨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找到開鎖的竅門。終於,隨著咔擦一聲,鎖頭開啟了——
那一刻,兩人的心臟也隨之咯噔一跳。他們舔舔發乾的嘴唇,對視半刻。王琛慢慢地將手放在門把上,推開。
吱呀——
老舊而沉重的木門發出刺耳的聲音,打破了夜的死寂。
亂舞的飛塵帶著沉悶的氣息撲面而來,宛若積壓在箱底的舊物。
二人的身影悄然踏入這片黑暗。
手電筒的燈光,向屋裡的幽深處探去。
乍一看,這座蜥蜴神廟並無特別之處——面積空曠且出奇的簡潔,雜物甚少,就是一間閒置的大木屋。而地板,牆壁和橫樑皆由千年的楠木製作而成,空氣裡流動著木頭的香氣。鞋子踩在地板上面,便發出輕微的「沙沙」響聲,在寂靜安寧的環境中聽起來格外明顯。
這個屋子會不會隱藏著什麼呢?
此時,月光照亮門口一隅,剩餘的地帶被墨色填滿。
手電筒光向四處照去。忽然——
阿星瞪大眼睛,猛然倒抽一口冷氣,連連後退幾步。心跳聲,在夜色中宛如擂鼓。
原來,屋內中間竟然出現一隻巨大的蜥蜴!它的臉呈倒立三角形,張牙舞爪,身上鱗片斑斑,好似整個身體站立,猛撲而來。
媽……媽呀!蜥蜴神!
阿星嚇得小腿止不住的顫抖,腹內剎那間湧起一股尿意。
下意識地,他轉身就想撒腿逃跑,領子卻被拉住了。
黑暗中,只聽王琛的聲音斥道:「你這笨蛋,仔細看看,這只是一尊石像啦!」
手電筒的光芒掃過那蜥蜴的身體。
阿星仔細一看。光芒之下,它雖然面目可怕,氣勢迫人,卻呆在原地紋絲不動,對眼前的入侵者無動於衷。
噢!果然只是蜥蜴神的雕像。
它如此栩栩如生,加上屋內光線陰暗,才讓人產生錯覺。
「呼……靠!嚇死我了。」阿星拍著胸口,大呼慶幸。
這慫貨……一旁的王琛見他這副膽小如鼠的模樣,哭笑不得。
二人繼續在黑暗中摸索。死寂的空氣,在四周瀰漫。
風吹來,樹影搖晃著冰涼的顫聲。目光所及之處,廟宇的大部分被黑暗所吞噬,如幽深的巢穴般不可探測。
暗處,一雙狡詐的眼睛卻在靜靜地注視著兩位不速之客。
既然這裡是禁地,廟裡應該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可惜,王琛找了半天,對廟內進行一番地毯式的搜尋,卻一無所獲。這木屋裡除了蜥蜴神像,以及一些古代的兵器和農具之類的物品,便無其他。
真是奇了怪了。王琛雙手叉著腰,有點想不明白。
難道這蜥蜴神廟真的只是一座供奉蜥蜴神像的普通木屋?
他感到失望。本以為能從這兒找到蛛絲馬跡的,結果,把給阿星的酬勞也賠進去了。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呢。
卻在這時——
窸窸窣窣!
一個奇怪的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稍縱即逝。
是什麼?!王琛猛地繃緊了神經。一股寒意從後脊椎骨升起,侵襲全身。片片冷汗悄然滲出。他整個人僵在原地,戒備地豎起耳朵傾聽周遭的動靜。
無邊的黑暗,瀰漫著肅殺。
等一下……王琛心中感到非常不祥。
阿星呢?!方才跟在身後的同伴,竟在何時消失了蹤影。
這傢伙逃跑了嗎?
不,應該不會。就算阿星跑了,他應該聽到動靜才對呀。再且,阿星連酬勞還沒拿到,哪有不辭而別道理?王琛開始無法抑制住內心的恐懼,顫抖著聲音輕聲叫喚著:「喂,阿星,你在哪兒!」
沒有聲音回應。死寂衝擊著每一根神經。
可能聲音太小,對方沒聽到吧。想了想,王琛提高一點音量喊著:「喂,阿星,你在哪兒?!給我應一聲。」
他的呼喚被黑暗吞噬,石沉大海。
阿星依然沒有絲毫回應。
此時,情況已經逐漸明瞭——阿星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這神廟,不尋常呀……
王琛的心跳沒來由地加快起來。他曾看過電視新聞裡報道的兇案現場,屍體那悽慘的死狀讓人想作嘔。天啊!他可不想那樣死掉!一想到看不見的黑暗中可能藏著一條可怕的食人蜥蜴,空氣驟然變得壓抑,令人無法呼吸。
他想活著離開這裡。
必須!立即!逃!
想到這兒,王琛快步向門口走去。卻在下一刻,他杵在那兒,整個人宛如石化。
時間彷彿靜止了,冰冷的陰風遊過身畔。
手電筒滑落地上,發出「哐當」一聲,猶顯刺耳。
他瞪著雙眼,嘴巴張大如黑洞,渾身哆哆嗦嗦發不出任何聲音。在前方手電筒照到的地方,失蹤的阿星現身了。只不過,他已是一具屍體,安靜躺在血泊之中。他的脖子上出現一道一擊致命的咬痕,濃稠的血液像打翻的番茄醬瓶子,不斷蔓延。
這一幕,太可怕了。
嚇壞的王琛忘記了尖叫,更忘記了逃跑。
沙沙沙——直到那片巨大的身影從陰暗的角落裡竄出來,他空白的腦袋這才蹦出逃生的本能,只是一切都已來不及。
它撲向他的脖頸。
神秘的蜥蜴神殿裡,只聽,噗通的聲音。
之後,便是漫長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