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疑點
一場舒適的溫泉,令人身心愉悅。泡完後,齊木坐在房間的窗臺看小說,側顏依然英俊冷漠。而米卡卡正在房間裡一邊哼小調,一邊換衣服。他剛要穿上休閒短褲,驀然,門毫無預兆地「吱呀」一聲,裂開一條縫隙。
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口。
有人來了。
米卡卡愕然地瞅了瞅對方,又瞅瞅自己走光的上半身以及露出半截的底褲花紋。
下一秒——
「哎呀!」一聲驚叫幾乎掀翻旅館屋頂。卻見他身體微縮,雙手護在胸前,臉頰宛如熟透的西紅柿,神似春光外洩的黃花大閨女,一邊嬌羞地轉身背對門口,一邊慌亂穿上短褲,又拿一件t恤套上。
「花姐,你怎麼進來不敲門呀?!」米卡卡嬌嗔地責怪道。
站在門口的人正是旅館老闆花姐。她被這少年誇張的舉動弄得啼笑皆非。穿底褲光膀子的男人她見多了,露兩點算啥毛事啊。不過出於對客人的尊重與禮貌,而且剛剛的行為確實有些失禮,花姐還是鄭重其事地道了歉:「不好意思,因為外面有人找你們,我就著急了些。」
他們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的,有誰會找他們?
「誰啊?」穿好衣服的米卡卡回頭便問。關於露點走光的事,他就不想再提了。
花姐說:「一個小孩,是鎮上老祖奶的孫子。」
小孩?
窗邊的齊木放下手中的小說,瞥了一眼花姐,目光移向米卡卡。雙方眼神交錯的那一秒,很快意識到那個小孩就是之前跑丟的小男孩。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米卡卡與齊木正愁著怎麼找到他呢,結果他自動找上門來了。兩個人立即顧不得其他,如風般的速度跑出門外。
跑到一半,米卡卡卻折返回來。
「那個……花姐……」米卡卡扭扭捏捏的,欲言又止。花姐不解他要幹啥,問:「怎麼了?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就是……就是……」米卡卡還要故作姿態,齊木也走了回來,一把抓起他的衣領往外拖,同時將他的小心思告訴花姐:「這小子是希望你不要把他底褲的款式告訴別人!」
「噗嗤。」花姐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話說回來,米卡卡的底褲款式是……咳咳。不能說。
等兩人走出門口,果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口金色的霞光之中。這正是那位小男孩,此時他正在玩吹泡泡,拿著手中的玩具,微微仰頭,輕輕撥出一口長長的氣。隨即一串串晶瑩剔透,五彩斑斕的泡泡隨風飄動飛向天空。
漫天飄舞的七彩泡泡中,這兒只有小男孩一人。
「老祖奶呢?」米卡卡上前問道。
小男孩收好玩具,啥也不說,就是伸手一攤。
這是什麼意思?米卡卡茫然不解。
還是齊木懂人情世故。他好心提醒:「這是找你要好處費啦。」
「嗯嗯!」小男孩對齊木的理解能力表示點贊。
「……」
米卡卡心中一聲哀嘆,現在的小孩啊!無奈之下,他只得掏出錢包,拿出面值五塊的鈔票遞過去。小男孩卻無動於衷。
「喂喂!五塊能買一盒雪糕啦!」
哼。小男孩稍稍別起臉,分明表示對那區區的五塊錢不屑一顧。
沒辦法,窮秀才米卡卡又不得不再擠出十塊錢。小男孩這才滿意地收起錢,對他們勾勾手指:「followme!我奶奶在這邊。」
這語氣,這說得溜溜的英文單詞……這孩子長大以後一定是個人才。米卡卡深有感悟。還不等他們說話,小男孩已邁開步伐,向前方走去。齊木與米卡卡互看一眼,自動自覺地跟在他的身後。
拐過一個街角,便是一家舊書店。
舊書店散發出淡淡清香的書卷味。在如今低頭族盛行的時代,這種陳舊而熟悉的書籍味道,令人眷戀。而在書店門口,浮現一位年過半百的老婆婆身影。只見她雙手扶著一根龍頭柺杖,坐在門前一張老舊的木椅上,靜待人來。
此刻色彩斑斕的晚霞,猶如天際失火的盛景。
暖色的夕陽地籠罩著安靜的街道,美麗讓人不捨。柔和的暮光細細地描繪著老婆婆飽經滄桑的面容,襯托出她身上慈祥而寧靜的氣息。多麼像某位國畫大師筆下的人物素描。
想必,這位就是村民們所敬仰的老祖奶吧!
而她等的人已在路上。兩大一小的身影,正踏著晚霞的餘暉,朝老祖奶姍姍而來。
小男孩看見坐在門口的老祖奶,頓時歡快地蹦跳過去:「奶奶,他們來了。」
老祖奶正閉目養神,聞聲便慢慢睜開下垂的眼瞼。她微微一笑,輕輕撫摸小孫子的腦袋。並伸出另一隻手,朝著米卡卡與齊木招了招。
她輕聲呼喚著:「過來吧,孩子。」
「老祖奶好!」
在這位受人尊敬的老人家面前,米卡卡表現得十分有禮貌。而千年面癱齊木雖然一言不發,竟也表露出一絲順從的表情。這時,小男孩已搬出小板凳,不吵不鬧,一改常態十分安靜地坐著,看樣子也想加入聽故事的隊伍中。
「聽說你們想要知道蜥蜴神傳說的事情。」老祖奶單刀直入,道破他們心中所想。
「嗯。老祖奶您能告訴我們嗎?」米卡卡恭謙地問著。
「當然可以。」
夕陽的餘暉映照在老祖奶洋溢著慈祥的臉頰上,竟使人產生片刻的錯覺,彷彿,那就是自己的親人一般。
老祖奶緩緩訴說起了那個沉澱在時光長河裡的古老故事。
那是由祖先們一輩又一輩流傳下來,現在又由她傳給下一輩。
話說這片土地,從很久之前的古代起,便一直流傳著蜥蜴神大人的傳說,其具體時間已無法追溯。傳說中,蜥蜴神大人在這片土地棲息,而冉家則是蜥蜴神在人間的代理,他們和蜥蜴神曾經訂下了一個可怕的契約。
至於那個契約的內容,已不是秘密。
經歷過多年的歲月變遷,朝代更換交替,冉家從未敗落。它的子孫後輩享受著龐大的財富。這似乎更加印證了傳言的可信程度。特別是當地的居民,至今對蜥蜴神的傳說深信不疑。而有關蜥蜴神顯靈的事蹟,本地縣誌曾記載過不少:
譬如:試圖洗劫鎮子的山賊們尚在通往鎮上的路途中,未來得及燒殺搶掠,便發生怪事。上一刻還是晴空萬里,下一刻卻狂風暴雨。引發的泥石流將山賊們活埋,只剩數人生還。
又或者,山賊們好不容易殺入鎮中,正準備大開殺戒。卻巧遇大部隊的官兵突然出現,殺他們措手不及,山賊們乖乖束手就擒。
更加離奇的一次是:一群強盜們整裝待發,正欲下山,山寨卻被萬里晴空的雷電劈中,從而引發熊熊大火,整個寨子化作一堆灰燼。
於是,數百年來,這個古鎮躲過了無數外來者的侵襲。
即便在最困難的抗日戰爭時期,日本兵也對這兒秋毫無犯。據說那年日本人是想進鎮來著,卻在來途中,他們發現無數的蜥蜴出現在山路中間。對蜥蜴神傳說早有耳聞的日本人哪裡還敢進犯,趕緊下令掉頭撤退。
這都是千真萬確的歷史事件。人們一致認為,這是偉大的蜥蜴神在顯靈,保護著這片土地,以及這兒的老百姓。
因而,這也是當地居民對蜥蜴神深感敬畏的原因。也無怪乎他們那麼忌憚冉家。
聽完老祖奶的陳述後,米卡卡不禁嘖嘖稱奇,「哇!這麼說,蜥蜴神是真的存在咯?」
這時候,小男孩搶先替老祖奶回答了:「當然咯,蜥蜴神大人可是我們這兒的保護神。誰也不許說它的壞話!」
這個小屁孩。米卡卡哭笑不得。而老祖奶則微笑著用滿是褶皺的手掌輕撫小孫子的腦袋。
他又安靜地把玩起手中的玩具。
白日的時間已流逝大半。天際漸漸褪去色彩,灰濛濛的,夜的羽翼已降臨大地。
沉默片刻,老祖奶忽然神情嚴肅盯著這兩位少年,好心警告著:「你們初來此地,千萬不要冒犯蜥蜴神大人。不然,它會懲罰你的。」
「不不不,我們不敢!」
單聽傳說就覺得蜥蜴神神秘而恐怖,更枉論它已經在廣州鬧得滿城風雨,以米卡卡一介凡人,哪敢冒犯神靈。
忽然此時,「老祖奶,你還記得當年冉家發生的血案嗎?」沉默多時的齊木,若有所思地問道。
這才是他們來沙灣古鎮的主要目的。
聽到這兒,老祖奶滿臉的皺紋裡一褶一褶地隱藏著憂傷。她不勝唏噓,長嘆。「那是一件多麼可怕的案子啊。」她的思緒,彷彿又穿越時光隧道,回到多年以前。
「能告訴我嗎?」齊木真誠地問道。
「如果你們想知道的話,可以。」
實際上,老祖奶所知道的內情並不多。當回憶時,她滿是溝壑的臉龐,被悲傷一點點填滿。
故事被一頁頁翻開,好像重新回到十八年前。
老祖奶以滄桑的聲音,開始訴說當年那悽慘的往事。
十八年前,兇案發生的那個雨夜。
距離冉家蜥蜴宅不遠處,老頭子也就是老祖奶的丈夫,承包了一片果園種植荔枝林。那年夏天,眼看收成將至,老頭子幾乎每晚都會留守在果園內。偏偏那天夜裡,暴雨滂沱,傾盆而瀉,時不時雷電交加。睡在木棚裡的老頭子,輾轉發側,難以入眠。
他關心果園裡的荔枝會不會因為這場暴雨而有所損失。
忽然間——
「娃啊!」哪裡竟傳來撕心裂肺的慘叫聲,穿越狂風暴雨與電閃雷鳴,直奔木棚裡。老頭子頓覺心頭一震。
怎麼回事?
聽這慘叫聲,不妙啊!他猛地一驚,下意識地從床上蹦起來,四下搜尋。
偏偏這時,倏然,一個響雷在夜空中炸開,將方才疑似尖叫聲如粉末般摧毀。木棚四周持續充盈著沸騰的雨聲。
剛才聽到的是錯覺嗎?
屋外除了電閃雷鳴與狂風暴雨侵襲整個城鎮,再無其他聲音。老頭子搖了搖腦袋,苦笑一聲,怪自己多想。
剛準備躺下之際,宛如打雷般響徹雲霄的尖叫聲,再次從遠方傳來。
這會兒可聽得真真切切。而這聲音的來源……正是蜥蜴宅方向!
莫非出事了?
事出緊急,容不得老頭子多想。他立馬從床上跳下來,一邊套上雨具,一邊換上雨靴,抓起床邊的手電筒,就往外邊衝了出去。
夜,如一灘濃稠的潑墨化不開。
響雷,狂怒得嘶吼不得寧靜。閃電,如武士的劍,將漆黑的夜空斬得遍體鱗傷。狂風,瘋狂地撕扯著。暴雨,如傾盆之水,鋪天蓋地席捲整個古鎮。
落在地上的雨水,慢慢淹沒地表層。
混合著泥土與小石子的流水,沖刷著道路,奔向更遠方。
狂風暴雨無法阻止救人心切的老頭兒。他跑到冉宅,卻被緊閉的大鐵門拒於門外。
「有人嗎?有人嗎?」
老頭子著急如焚,一邊用力地拍打鐵門,一邊朝門內高聲吶喊。
無人回應。
之前出現過的悽慘尖叫聲,此時也銷聲匿跡了。周遭只剩下響雷閃電和狂風暴雨,以及眼前這座籠罩在雨夜中的陰森宅院。
心中的不祥感越發強烈,老頭子只能乾著急地朝宅裡張望。
暴虐的雨點,模糊了他的視線。
宅院內空無一人,只有幾處發出微弱冷清的燈光。
鬼天氣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一切照舊。
老頭子仍不死心地拍打著鐵門,朝門內瞅。忽然,哪兒傳來嬰兒的哭啼聲。
「哇哇……哇哇哇嗚!」
他沒聽錯,的確是初生嬰兒在哭。
在哪兒呢?
循著哭聲的方向,老頭子慢慢轉過頭,望向古宅的另一側。那是蜥蜴神廟的方向。
驀然,又一道閃電掠過,片刻間,黑夜被熾烈的光亮撕破。
那一刻,他的眼睛睜得碩大無比,張大嘴巴而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見蜥蜴神廟前,竟出現一個奇怪的背影,神似一隻站立的巨型蜥蜴。它身體微曲,似為懷中哇哇啼哭的嬰兒擋風遮雨。
這是……
老頭子拍打鐵門的手定在空中,身體僵硬而動彈不得。
定住許久,他才回過神,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臟猛烈地跳動,而渾身的力氣像是被一抽而空。他搖搖欲墜,幾乎癱倒在地。
噢!蜥蜴神,對,它就是蜥蜴神廟內偉大的蜥蜴神!
老頭兒一時間不敢相信,他擦了擦眼睛,再向院內看去——它仍站在那裡。
這是真的,蜥蜴神顯靈了!
身體猛地一個踉蹌,老頭兒還沒站穩,又驚現一道閃電,瞬間照亮整片天空。在這亮如白晝的光芒中,那個神秘的身影無所遁形。老頭子徹底跌坐在地上,瞪大雙眼,嘴唇不停地發抖,臉色煞白如雪。他最後一根神經已然崩塌,腦袋一片混沌,只知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嘴裡哆哆嗦嗦地念叨著:「蜥蜴神大人,有怪莫怪!」
不知過了多久,蜥蜴神連同嬰兒的哭聲一同消失了。
一切趨於平靜。
恍恍惚惚間,老頭子的額頭磕破了皮,滲出絲絲血跡。風雨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後面的事情,老頭子有些記不清了。他唯記得自己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木棚,倒在床上,之後的事情全然不知。
時隔多年,老祖奶說,她仍然很清楚地記得從那以後發生的事。
自從那夜遇見蜥蜴神大人後,老頭兒就受到了驚嚇,臥病不起。幾個月後,便撒手人寰,只留下老伴兒一人。
說到此處,老祖奶話哽在喉,無法說出。她悄然低下頭,抬起手背擦拭著溼潤的眼眶。
此時,再多安慰的話,也會變得乾澀蒼白。米卡卡默默握著老人家的手,試圖通過手心傳遞自己的慰藉。
沉默許久,老祖奶漸漸撫平心緒,才慢慢抬起頭,緩緩訴說故事的結尾:「老頭子臨死前握著我的手跟我說,是蜥蜴神大人顯靈了。是蜥蜴神啊!說完這句話,他就斷氣了。」
如此說來,十八年前的血案,果真是蜥蜴神的傑作嗎?
眉頭深鎖,齊木陷入沉思。
他發現了幾個疑點:老頭子自稱是在發生兇案的當天雨夜遇見蜥蜴神的。但實際上,他只是看到一個身影站在蜥蜴神廟前,就誤以為是蜥蜴神下凡。說不定,那個身影就是兇手。
如果是兇手,那它為什麼要去蜥蜴神廟呢?
而且,它的懷中還抱著一個啼哭的嬰兒。如果沒猜錯,那個嬰兒就是現在的冉雨萱。案發之後她是在二樓的現場被找到的。兇手為什麼要抱著她去蜥蜴神廟,又放回去呢?
兇手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做出這個多餘的行為。
其中一定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難道是為了某種儀式?齊木忽然想到,根據那個傳說,冉雨萱將成為蜥蜴神的轉世,而在學校內,在她的身邊多次出現奇怪的事情。
譬如:顧穎靚被蜥蜴神逼得跳樓。
學校論壇有人散播蜥蜴神的傳說。
城市裡開始出現蜥蜴神的身影。
每一件事表面上為單獨的個體,卻又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所有的案情就像是一團亂糟糟的毛線球,越扯越亂,唯有找到線頭,才能抽絲剝繭。
問題是,那線頭到底在哪兒呢?齊木目前實在理不出頭緒。
不過,他對一個地方充滿好奇——那就是蜥蜴神廟。
「蜥蜴神廟平時不開放。」
老祖奶對他們說,老邁的臉龐染上一層嚴肅的神情,「擅闖蜥蜴神宅邸,會受到懲罰的。」
她的話,就像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來了一個透心涼。
「有沒有其他的辦法?」齊木問。
老祖奶在兩個少年的臉上來回掃蕩,才淡淡地說道:「每年的蜥蜴神節,我們這兒的人都要去蜥蜴神廟參拜。它只在那一天才會開放。」
這麼說,還是有機會進去那座蜥蜴神廟一睹真容的。
不過,蜥蜴神節是什麼?
這個新奇的節日倒讓米卡卡很感興趣。
老祖奶解釋說,這個節日就是專門為蜥蜴神而設的。這個傳統節日已經延續了幾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