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劇本,莫雨的態度很持重,並不立刻開口,臉上倏地轉換一種十分尷尬的表情,不像喜悅,也不像歉疚,根本並不代表什麼。他不斷噴著煙霧,企圖用煙霧來掩飾自己的窘迫。
——失敗是成功之母,不必灰心,他說。反正公司已擬訂增產計劃,以後機會多得很,只要有決心,遲早終可以走進電影圈的。事實上,電影圈最缺乏的就是編劇人才。過去,因為鬧劇本荒,我們老闆一度有意將日本片的故事改成中國人物與中國習俗,加以重拍;現在,由於觀眾們對古裝片百看不厭,劇本荒的問題總算解決了一半。我說解決一半,當然是題材,至於做改編工作的人才,還是非常缺乏。公司方面為了配合增產計劃,總希望能夠造就一些新人出來。你既已有決心改行,絕不能因為一個劇本沒有寫好,就灰心。事實上,如果我是老闆的話,我倒是很願意拍一部具有藝術價值的電影。可惜我不是老闆;而老闆的看法,又常常跟我們不同,所以……
沒有等他將話講完,我走出「格蘭酒店」。
(這是一個什麼世界?我想。文章的好壞取決於有無生意眼;電影的優劣亦復如此。文學與藝術,在功利主義者的心目中,只是一層包著毒素的糖衣。)
16
希望是肥皂泡,作了剎那的舞蹈,搖呀晃的,忽然破碎於手指的一點。我終於察覺了自己的愚駭,再也不願捕捉彩色的幻念。當我煩悶時j酒將使我狂笑;而包租婆依舊保持酒櫃的常滿,企圖在我心田播下一粒種子。我不能單靠酒液生存,包租婆竟邀我同桌進食。起先,她不肯收飯錢;後來,知道我已失業,連房租也不要了。我心裡很不舒齊;因此喝了更多的酒。有一天,從報館拿到最後一筆稿費,走去馬場存心被命運戲弄。離開馬場時,口袋只剩幾塊零錢。回到家裡,包租婆問:
——到什麼地方去了?
——賭馬。
——運氣怎樣?
——不好。
——輸掉多少?
——不算多,只有半個月的稿費;不過,那是我的全部財產。
輸去一百多塊錢,不能算多;但是把自尊心也輸掉了,不能不可憐自己。
第二天早晨,決定找麥荷門想辦法,走到門口,包租婆塞了一百塊錢給我。
我拒收。
走到樓下,我第一次意識到事情的可怕。(我應該搬到別處去居住,我想。)
半個鐘頭過後,我與麥荷門在「告羅士打」飲茶。
——有兩個問題,必須解決,我說。
——哪兩個問題?
——第一,職業問題;第二,搬家。
——又要搬家了?為什麼?
——我雖然窮,可是仍有自尊心。
——不明白你的意思?
——再沒有收入,我將變成一個吃拖鞋飯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