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荷門點點頭,同意我的看法。
談到封面設計,我主張採用最具革命性的國畫家的作品:
——趙無極或呂壽琨的作品是很合雜誌要求的。他們的作品不但含有濃厚的東方意味;而且是獨創的。他們繼承了中國古典繪畫藝術的傳統,結果又跳出了這個傳統,寫下與眾不同的畫卷,不泥於法,不落陳套,具有革命性,每有所成,都是前人所不敢想象者。我們創辦的《前衛文學》,既以刊登新銳作品為宗旨,那麼以趙呂兩氏的作品作封面,最能代表我們的精神。
麥荷門並不反對這個建議,但是他怕一般讀者不能接受。
——我們無意爭取一般讀者,我說。我們必須認清目前世界性的文藝趨勢。探求內在真實,不僅是文學家的重任,也已成為其他藝術部門的主要目標了。不說別的,單以最近香港所見的兩個例子:(一)柏林芭蕾舞團來港演出,節目單上原有一個題名《抽象》的舞蹈,雖然臨時抽出,但也可以說明舞蹈的一項新趨勢;(二)匈牙利四重奏在港演奏時,也表現了webern的抽象畫式的樂章。作曲家用最簡短的聲音來傳達他的思想。至於其他藝術部門,如繪畫,如雕塑,如文學……抽象藝術早已成為進步者的努力方向了。所以,儘管一般讀者不願意接受抽象國畫,我們卻不能讓步。
麥荷門點上一枝煙,尋思半晌,說:
我不反對用文字去描繪內心的形象;但是,我們不應該刊登那些怪誕的文字遊戲。
【20】
我的新居是個清靜的所在。這一份清靜,使我能夠很順利地去做小說的實驗工作。我企圖用三個空間去表現一個女人的心,雖與理想仍有距離,卻已完成了一半。我並未戒酒,然而大醉的情形已經很久沒有發生了。雷氏夫婦待我很好;那位老太太的舉動卻使我感到了極大的驚奇。她常常自語。她常常將自己關在臥房裡,不開電燈,呆呆地坐在黑暗中。她常常發笑。她常常流眼淚。我以此詢問雷氏夫婦,他們總以嘆息作答。有一天,雷氏夫婦到中環一家酒樓去參加友人的壽筵,家裡只剩阿婆和我兩個。
我正在寫稿,雷老太太進來了。
——新民,你不要太用功,她抖聲說。
回頭一看,老太太的笑容含有極濃的恐怖意味。那一對無神的眼睛,猶如兩盞未扭亮的電燈。牙齒是黃的。一隻門牙已掉落,看起來,極不順眼。銀灰的頭髮,蓬蓬鬆鬆,像極了小販出售的棉花糖。
——老太太,我是這裡的房客。我不是新民。
老太太用手指扭亮眼睛,站在我面前,上一眼,下一眼,不斷打量。她不說話,我也不說話。很久很久,淚珠從她的臉頰簌簌滾落。
一種不可名狀的感覺,如同火焰一般,在我心中燃燒。我逼得擱下筆,更換衣服,到外邊去找個地方喝酒。我想忘掉自己。當夥計端威士忌來時,思想伸展它的雙臂。現在爵士的節奏似魚般在空中游泅,然後是一對熟悉的眼睛。
——很久不見了,她說。
——是的,很久不見了。
——今晚有空嗎?
(她又向我推銷廉價的愛情了,我想。)香港到處都有廉價的愛情出售,但是我怕陽光底下的皺紋。我只能請她喝一杯酒,欣賞那並不真實的笑容。
——你誤會了,她說。
——誤會什麼?我問。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今晚有空的話,我想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