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生活。
——恐怕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物質欲吧?
我嘆口氣,無意置辯。事實上,如果麥荷門不能瞭解我的話,那就不會有人瞭解我了。香港這個社會的特殊性,非身受其苦者很難體會得到。在這裡,有修養有才氣的文人為了生活十九都在撰寫通俗文字;但是荷門卻不肯體諒我的苦衷。我還能說些什麼?除了嘆息。
離開麥家,感情在流血。(也許酒是治療創傷的特效藥,我想。)我走進一家酒樓。
有一齣悲劇在我心中扮演,主角是我自己。
上帝的安排永遠不會錯。
年輕的女人必虛榮。美麗的女人必虛榮。貧窮的女人必虛榮。富有的女人更虛榮。
但是上帝要每一個男人具有野心。
醜惡的男人有野心。英俊的男人有野心。貧窮的男人有野心。富有的男人更有野心。
我已失去野心。對於我,野心等於殘燭,只要破紙窗外吹進一絲微風,就可以將它吹熄。
一個沒有野心的男人,必會失去所有的憑藉,我必須繼續飲酒,同時找一些虛偽的愛情來,當它是真的。
我到中環去送稿,有意喝些酒,結果走進了一家西書店。我對文學已灰心;但是我竟走進一家西書店。企鵝叢書出了很多文學名著。像格拉夫斯的《我,克勞迪亞》,v.吳爾芙的《前往燈塔》,湯瑪斯·曼的《魔山》,喬也斯的《都柏林人》,莫拉維亞的《羅馬故事》,納布哥夫的《短篇小說集》……等等,都很便宜,三四塊錢就可以買一本。此外,新書也不少,其中不乏佳作,特別是格蘭斯登的《福斯特》與貝爾的《福斯特的成就》,對這位《往印度》的作者有極精闢的分析。
一個女人如果看中了心愛的衣料,只要手袋裡有足夠的錢,一定會將它買下的。
一個文學愛好者如果看到了心愛的書,只要口袋裡有足夠的錢,一定會將它買來的。
《福斯特》與《福斯特的成就》定價不算貴,前者僅五元港幣,後者稍貴,亦不過二十五元。
然而我沒有買。
走出書店,我忽然感到一種劇鬥後的疲倦。魔鬼與天使在我心房中決戰,結果魔鬼獲得勝利。然後,在一盞橙色的飾燈下,我向侍者要了一杯威士忌。
(如果別人不能原諒我的話,我不能不原諒自己。)
今後必須將書店視作禁地,家裡所有的文藝書籍全部送給麥荷門。如果麥荷門不要的話,稱斤賣給舊書店。
我必須痛下決心,與文藝一刀兩斷。將寫作視作一種職業,將自己看成一架寫稿機。
這是沒有什麼不好的。最低限度,我不必擔心交不出房租,更不必擔心沒有錢買酒。——雖然我已無法認識人生的價值與意義。
我變成一條寄生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