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昨天晚上,你喝得醉醺醺地回來。老太太怪你不應該喝這麼多的酒。你火了,大聲咆哮。
——我說些什麼?
——你說你不是新民;也不是她的兒子!
——她怎樣表示?
——她流了淚水;但是仍不生氣。她說話時,聲音抖得厲害。她說:新民,你為什麼又醉成這個模樣?
——我怎樣回答她?
——你兩眼一瞪,好像存心跟她吵架似地嚷起來:神經婆,別新民長新民短的,叫人聽了刺耳!趕快擦亮眼睛,仔細看看清楚,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兒子?
——後來呢?
——她哭了,拍手跺腳哭嚷起來。我們儘量設法勸慰她,可是一點用處也沒有。她說她生了一個逆子,沒有理由繼續活下去。我們以為老人發過牢騷就算,想不到她竟會用小刀割破自己的脈管!
這是昨天晚上的事。我在大醉中用惡毒的言語殺害了一位慈祥的老人家。她一直待我很好;然而我竟做了這麼一件殘酷的事情。我應該走進老太太的臥室去求取她的寬恕;但是我沒有勇氣這樣做,我開始憐憫自己,猶如孤兒一般,獨自悶坐房內,流了不少眼淚。我的思慮機構突然失靈,事實上也並不需要什麼思想;不過,在清醒時產生這種情形,這是第一次。我只是用眼淚凝視那擺在窗檻上的瓷花瓶,以及插在瓶中的那枝開始萎謝的玫瑰花。雷老太太是個樸實的婦人,對玫瑰花有特殊的愛好。
我不得不反覆祈禱,希望能夠獲得心靈上的平靜。整整一個上午,我茫然若失地坐在窗前,耳畔有人叫我「新民」,這聲音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如果我是雷新民的話,我倒是有福了。人類關係總是這麼奇妙的,血液有點像感情的膠水。一位精神病患者的自殺,原不會引起巨大的哀慟;但是我為什麼老是坐在那裡發呆。那朵玫瑰花正在萎謝中,已經完全失去被欣賞的價值。我想不出任何理由來解釋自己的感情,竟對一朵萎謝的花朵發生了愛戀。我貪婪地凝視著它,懷疑自己的感情放錯了位置。我不能瞭解自己,但覺焦灼不安。我的理性剛在鹽水中浸過,使我無法適應當前的環境。我必須搬家,始可擺脫一切痛苦的記憶。
這天下午,我在日記簿上寫了這麼一句:「從今天起戒酒。」但是,傍晚時分,我在一家餐廳喝了幾杯白蘭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