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正是蕭冷。白樸冷冷一笑,摺扇指定玉翎頭頂,悠然道:「你還站著做甚,橫刀自刎罷!」蕭冷搖頭。「怎麼,難道要你師妹吃盡苦頭,你才動手?」白樸冷笑著揶揄對方。蕭冷道:「如今兩國交兵,各為其主,你使這些手段,我無話可說。」「嗆啷」一聲,他將「海若刀」丟在身旁,神光灼灼地盯著白樸,道:「若今日我來,不是蒙哥帳下的勇士,而是黑水一絕的徒弟,你又當如何?」「黑水一怪」是武林人給蕭千絕的稱呼,他自己倒不在意,但蕭冷視他若神明,只說「黑水一絕」,絕口不提這個「怪」字。
白樸雙眉微微聳動,動容道:「蕭千絕的徒弟?」蕭千絕與他的師父公羊羽都是上代武林中的成名人物,當年白樸尚在公羊羽門下之時,便常聽乃師提起「蕭千絕」這個名字。而且從公羊羽的口中,白樸還了解到公羊羽與蕭千絕有一段恩怨。然而當他每次問起公羊羽具體的情況時,公羊羽卻總是有意無意地迴避這個問題。而今他方始得知眼前的對手竟是蕭千絕的徒弟,心中自不免有幾分震動。
「是!」蕭冷點頭道,「我不倚仗寶刀,只求公公平平,堂堂一戰……」他的眼中開始流露出一股崇敬的神色,仰首望天,大聲道,「師父,冷兒今天便代您從公羊羽的傳人身上討回公道吧!」白樸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心中滿是迷惑。聽蕭冷的語氣,好似也知道蕭千經與公羊羽之間的舊事,雖然他很想知道,他此刻絕不是適當的時候。深吸了一口氣,白樸道:「雖然師父不許我用劍,也不認我……」他將摺扇丟在一旁,道,「但我白樸心中,自始至終,都是公羊羽的徒弟。」
「請!」兩人各自踏上一步,蕭瑟秋風擦過樹梢,文靖不由打了個寒噤。
旭日初昇,霞光滿天,白毛大纛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蒙古大營中響起悲壯的胡笳之聲。三聲吹罷,十萬蒙古大軍,齊刷刷立於山水之間,環繞一座高臺,神情肅穆,衣甲鮮明。
蒙哥登上高臺,昂首四顧,大聲道:「我們是成吉思汗的子孫嗎?」
十萬人齊聲應道:「是!」聲震天地。
「成吉思汗的子孫有打不贏的仗嗎?」蒙哥又問。
「沒有!」
「有攻不下的城嗎?」
「沒有!」蒙哥見眾人回答整潔,氣勢雄壯,不禁血為之沸,「宋狗派人燒了我們的糧食,想餓死我們。」蒙哥掃視眾人,「你們害怕嗎?」
「不害怕!」眾軍群情激憤,齊聲高呼。
「我們還有三天糧食,三天中,能夠砸碎宋狗的烏龜殼嗎?」眾軍轟然大笑,紛紛喊叫:「砸碎宋狗的烏龜殼。」
蒙哥將手一揮,萬眾無聲,只聽他沉聲道:「古時有個將軍,渡過河水,燒了木船,砸了鍋子,只留了三天的乾糧,卻打敗了比他多幾十倍的對手。我的大軍比他精銳十倍,三天之內,一定攻破合州,殺他個雞犬不留,用宋狗的血肉,填飽我們的肚子。」
蒙古人計程車氣達到了極點,齊聲喝道:「對,用宋狗的血肉,填飽我們的肚子。」蒙哥從箭囊裡取出一支羽箭,單膝跪倒,仰望蒼天:「我,勃兒只斤-蒙哥向長生天、向大地、向偉大的祖先發誓,不破合州,就如此箭!」他雙手高舉,奮力一折,羽箭斷成兩節。
蒙古大軍死一般寂靜,惟有山谷幽風捲過將軍們的帽上的長纓。一名蒙古戰士跪了下去,隨即,似乎大海的波浪,十萬大軍帶起讓人窒息的呼嘯,從山間到谷底,伏拜在地,齊聲喊道:「不破合州,便如此箭。」
史天澤跪在地上,心中滿是憂鬱,掉頭看了看身邊的伯顏,只見他濃眉緊鎖,兩人都是一般的心思:「城堅難下,糧草不濟,強行攻城……」念頭還沒轉完,蒙哥站起來,目視眾將,道:「安鐸。」安鐸出列,聽得蒙哥獰笑問,「你今早對朕說了些什麼?現在,再說一遍。」安鐸渾身發抖,幾不成聲:「臣下胡言亂語,罪該萬死……」
「刀斧手!」蒙哥大喝。一名上身赤裸,梳著三塔頭的壯漢舉著大斧應聲走出。「安鐸胡言亂語,亂我軍心,斬他頭顱,祭我大旗。」
安鐸不及分說,已被按倒在地。壯漢手起斧落,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滾落在地。祭師託著金盤,盛起頭顱,向著蒼天,高高舉起。蒙古大軍一片歡呼。蒙哥舉起成吉思汗留下的白毛大纛,「擂鼓!」他望著合州城池,目光炯炯,遙遙一指。剎那間,將士的整潔的步伐掩蓋了金鼓的激鳴。
蕭、白二人翻翻滾滾鬥了百餘招,掌風到處,花木盡摧。「浩然正氣」與「玄陰離合神功」其性相剋,兩種真氣瀰漫空中,激得「噝噝」作響。黑水絕學講究「先發制人」,蕭冷的「如意幻魔手」快得出奇,處處力搶先機,雙手吞吐不定,宛如風吹雲動、星劍光線。
白樸則足踏奇步,不動如山,一路「須彌芥子掌」使得出神入化。雙手蝶起葉落,飄然舒緩,似個柔韌萬端的氣囊,敵強則收,敵弱則放,守在方寸之間,卻不失瀟灑氣度。
二人各以生平本事,賭鬥生死,直把文靖看得神馳目眩,心頭急顫。這近月的時光,他已跨過了上乘功夫的門檻,武功上的見識,不是月前那個傻小子能比。他從二人的武功中,漸漸看出一些門道來,邊看邊與「三才歸元掌」相應證,每有所得,心頭便一陣狂喜。
蕭冷那日身負重傷,剛剛痊癒,此時鬥得久了,隱然有復發之兆,掌力減弱,手下也有些遲滯。「這穿黑衣的要糟!」文靖心想。果然,白樸掌力暴漲開來,頃刻間,雙方攻守互易。蕭冷生來極是驕傲,生平除了蕭千絕,誰也不在他眼裡。此時落了下風,當真氣破胸膛。眉鋒微揚,招式由極快變成極慢,雙臂一沉,兩拳緊握,「嘿」的一聲,十指倏地彈出,五道刀鋒般銳利的勁氣破空而出,隱隱帶著雷聲。
文靖一驚:「好厲害,白先生如何反抗?」這路功夫叫做「輕雷指」,乃是蕭千絕早年的看家特技,當者披靡。但極耗內力,蕭千絕也很少用過,後來他悟通更厲害的武功,更拋在一邊。蕭冷練功勤苦,但資質悟性都弱了些,蕭千絕的功夫他不過練了五成,練到這個「輕雷指」,便受了阻塞,精進緩慢。但到了這個地步,放眼天下,已是少逢敵手了。
白樸一反方才的飄然之態,神色肅穆,招式大開大闔,如長槍大鉞,虎虎生風,剛猛異常。這是窮儒絕學「玉斧破邪手」,其力足可開山破石,比「大開碑手」要厲害十倍。「以力較力麼?」文靖微微搖頭,「笨了些,不過若是不會‘三才歸元掌’,似乎也別無他法。」
雙方出手雖然較方才慢了許多,但已經到了較量真力的地步,比方才讓人眼花繚亂的打鬥兇險百倍,四面樹木紋絲不動,方才瀰漫天地的勁力盡皆收斂到二人掌指之間,筋骨移動,「噼啪」作響。
蕭冷本來略勝白樸一分,但因那日受了重傷,傷勢還沒好,激鬥之後,舊傷又發作起來。這一影響,令得他反而比白樸遜了半分,被對方的如山掌力逼得緩緩後退。「黑水武功天下無敵,我是蕭千絕的大弟子,絕不能敗給窮儒的徒弟。」他心念閃過,口中發出淒厲的嘯聲,使了三招,全是兩敗俱傷的打法。白樸勝券在握,也不與他爭鋒,飄退兩尺。蕭冷一步跟上,變指為掌,疾拍過去,風起塵揚,聲勢十分駭人。白樸避無可避,雙臂圈合,「啵」,二人各憑實力,對了一掌。白樸只覺對方掌心傳出一股粘力,竟然脫手不得。「啊呀!這廝孤注一擲,要與我拼鬥內力……」他心神一震,急忙凝聚真氣,反抗勢若刀劍的「玄陰離合神功」。
二人各自催動內力,狀若石像,惟有鬚髮輕顫。寺院裡一時靜了下來,只聽得落葉殘枝,隨著掠地的微風,發出颯颯細響。漸漸的,蕭冷臉上騰起一股青氣,白樸面色火紅,兩人合掌之處,汗水化作嫋嫋白氣,筆直升起。玉翎見狀,知道這兩個人的內力都已運轉到極致,生死只在轉瞬之間,不禁心頭大急,暗暗埋怨蕭冷:「弄別的不好,怎麼非得這種兩敗俱傷的打法?」白樸其實也不好受,雖然欺蕭冷傷勢未愈,略佔上風,但如此下去,鬥到最後,蕭冷固然油盡燈枯,自己也差不了多少,不禁眼角微張,觀看敵情,餘光所及,卻見玉翎竭力蠕動身軀,向這邊移過來。
玉翎知道二人如今到了緊要關頭,自己雖然手足被縛,但若能一頭撞在白樸身上,白樸必然大受干擾,蕭冷趁機而入,白樸不死也要落個重傷。「撞死你這臭賊!」她一邊挪動身子一邊想。忽然間,只見蕭冷臉上漸漸發紫,口角溢位血來。不禁吃了一驚:「不好,師兄要散功了。」可是自己離得還遠,不由急得淚花亂轉,叫道:「師兄,支撐住,我來幫你。」
「她終究幫著他師兄,幫著蒙古人!」文靖心中一痛,正猶豫是否下去阻她,忽見廟門前閃出一個玄色的人影,端木長歌出現在門前。他看著場上二人,微微一笑,拾起地上的海若刀,道:「白先生,何必與他糾纏,我來助你吧!」玉翎大驚,罵道:「無恥之徒,趁人之危,真是下流!」話音未落,只見藍光一閃,端木揮刀向蕭冷腰上刺去。白樸心頭微嘆:「沒料到這個大惡人死得如此窩囊……」念頭沒轉完,忽然小腹劇痛,目光到處,是端木長歌猙獰的笑臉。「你……」他剛剛吐出一個字,口中鮮血已噴了蕭冷一臉。蕭冷的內力如山洪暴發,湧向他的四肢百骸。白樸似乎斷了線的風箏,跌了出去,背心撞在大殿前的石獅子上,軟軟攤坐在地。
這變故突兀異常,其他三人都已經呆了。半晌,蕭冷拭去臉上血汙,目視端木長歌。端木長歌不動聲色,忽然嘰嘰咕咕說了幾句,文靖一句也沒聽明白。蕭冷卻愣在當場:「你……你會蒙古語……」
「不錯。」端木長歌嘿嘿一笑,「我本來就是蒙古人。當年奉窩闊臺大汗之名,潛入宋國,可惜大汗只是向西用兵,我身處南朝,卻無用武之地……」說到這兒,他目視遠處悠悠碧空,神色有些悽然,「二十年……二十年呢,二十年,草原上不知道枯了多少牧草、生了多少牛羊,二十年……等得我好苦啊!」
蕭冷拳頭鬆了,沉聲道:「淮安王的行蹤,也是你透露的吧?怎麼錯了,害我白忙一場。」端木長歌冷笑道:「沒有錯!神仙渡上那個是真的,當前這個淮安王不過是一個傻小子假扮的罷了。」蕭冷吐了口氣,道:「難怪看著他十分別扭。」玉翎也驚了一下,喃喃道:「他不是什麼千歲麼?」
「不錯,都是白樸的主意。」端木長歌道,「這個假貨只是一個鄉下小子。適逢其會,我看他傻兮兮的,讓他假扮……遲早要出漏子,若是在陣前被人識穿,對宋軍士氣的殺傷力遠比他們早早知曉淮安王的死訊厲害十倍,索性就由了那白樸去了。哼,這個‘雙絕秀才’,自以為聰明,其實愚不可及。」說罷,甚是自得,哈哈大笑。
蕭冷對這些陰謀詭計甚是不齒,冷哼了一聲。端木長歌止住笑聲,捋須道:「如今雙方交兵,正在緊要關頭,白樸一死,這城中再無人是你對手,那個假貨不足掛齒,王立、李漢生、呂德、林夢石几個人卻萬萬不能放過。只要這幾員大將一死,合州城形同虛設。」他說慣了漢語,這幾句也用漢語說出。文靖聽得渾身發抖,幾乎從樹上栽了下來。若是如此……爹爹不是白白死了,這滿城百姓豈不是……他心如亂麻,太陽穴突突直跳。
端木長歌眼角微斜,看到白樸滿身是血的屍體,忖道:「饒是你武功高我十倍,終究敵不過我一個‘忍’字。想到大宋門戶一開,蒙古大軍便可沿江東下,攬盡江南繁華,哈,老夫便是數一數二的大功臣。」想到自得處,不由瞅著白樸的屍體,嘿嘿直笑。忽而,一點精芒在他眼裡劃過,端木長歌眼神發亮,又驚又喜:「這令符怎麼在他身上?若有此物在手,蕭冷殺盡大將,我趁亂用之,合州城當不戰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