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忽然出現了一陣悠遠的低吟。龍似乎暫時醒了,滿身金鱗翕動開合,水底彷佛有千萬星辰浮動。隨著龍的呻吟輾轉,整個海水都在微微盪漾,隱隱有沸騰的跡象。
「很痛苦吧?」那個人低聲嘆息,撫摩著金色的鱗甲——那一片金鱗足足有十丈方圓,大得如同一面牆壁,光可鑑人。然而奇怪的是,那面「牆」上卻出現了無數細小的裂痕,似在由內而外的一寸寸碎裂,出現崩潰的前兆。
「雲浮城中的天人尚有五衰,龍族亦無法擺脫。」那個人低聲禱告,「龍神,不久您就能從這個衰朽的軀殼裡解脫——但在這個過程裡,為了子民,請您儘量忍受。因為您只要一怒便能令七海翻騰,海國動盪。」
他的聲音有奇異的魔力,彷彿可以和神靈溝通。
垂死的蛟龍漸漸恢復了平靜,再不掙扎,只有沉重遲緩的呼吸聲響徹海底,彷佛旋風來了又去。金鱗破裂,龍血流入海水裡,奇怪的是卻並不瀰漫,反而凝結成如同珠子一樣的殷紅顆粒,錚然掉落在冰冷的海底。
龍血之珠,可以闢百毒。
「龍神,我必須離開一段時間。」那個人低聲,「同伴們在召喚我——」
他對著龍神抬起左手,掌心裡驟然出現了一個金色的轉輪!
那個命輪浮凸在他蒼白得幾乎透明得手心上,不知道是紋上去還是畫上去,栩栩如生。那個純金色的命輪共分六格,中心鑲嵌著藍色的寶石,從皮膚下透出四射的光芒,居然在那個人的掌心活了一樣的緩緩轉動!
「命輪已經重新開始轉動了,」那個人低聲稟告,「我必須去,否則雲荒將會陷入大亂。」
垂死的龍神吐出一聲長吟,明月一樣的眼眸微微閉合。
「多謝龍神的准許。」那個人單膝下跪,將手按在龍鱗上,低聲,「接下來就讓暗鱈陪伴您吧,我會在一年後回到這裡,一定趕在您尚未開始換形之前歸位。」
龍微微頷首,然後很快又陷入了沉寂,默默闔上金鱗。
「告退了。」他低聲道,足尖一點,從萬丈深的海底浮出,宛如一道輕煙般飛速上升。
他無聲無息地浮出海面,頭頂正是原先靜坐的那一塊巨大浮冰——從裂縫裡仰頭看去,在那琉璃一樣透明的百尺堅冰中心,居然封凍著一把黑色的劍!
那個人從冰冷的大海里掠出,凌空一招手。
彷佛聽到了召喚,「喀喇」一聲,那把長劍竟然瞬間破冰,一躍而出!
堅冰片片碎裂,化為漫天流星灑落北海。彷佛和主人闊別已久,那把劍一經入手,立刻吞吐出一道白色的劍芒。劍做黑色,古樸洗練,大巧不工,顯然是上古的神物。
挺拔的劍脊上還刻有四句銘文:
長劍闢天,以鎮乾坤。
星辰萬古,惟我獨尊!
「闢天,好久不見。」那個人低聲喃喃,輕輕抬手撫摩著劍脊,看著劍柄上鑲嵌著的一顆的淡紫色明珠,眼神一黯,「紫煙…又是六十年了。」
他低下頭,輕輕將冰冷的嘴唇印在那顆珠子上,眼裡的神色空茫而遼遠。
忽然間,一聲裂帛般的劃弦,曲聲錚然,將他從沉思裡驚醒。
那個人抬起眼——遠處的大海上,浮動著另外一座晶瑩的冰山。在水晶一樣剔透的冰上,居然有一朵潔白的蓮花。重瓣,花大如輪,盛開後直徑足足有一丈,花瓣如白玉,花心如黃金,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霧裡,彷佛瓊臺仙葩,瑞氣萬千。
在那朵瑰麗華美的蓮花下,竟然趺坐著一個美麗的女子。
她面色寧靜安詳,坐在冰雪之上,手裡抱著七絃琴,一襲紅衣宛如跳躍的火——那是這一片極北冰淵裡、一片蒼白中唯一鮮活的色彩。
蓮花下坐著的,是海國的紅衣女祭:暗鱈。
自從先任女祭司碧去世後,暗鱈歷經艱苦、從碧落海千里迢迢地來到了從極冰淵,接替了她的位置,獨自在冰川之上、蓮花之旁,守著這片淨土。
百年來,他們已經在這片沉寂的大海上靜默地遙對了無數個日日夜夜。
身為龍冢守護者,歷代女祭都要在冰上守望著神祗和墓園,無論璀璨容顏還是驚世靈力,都在沉默裡化為深潭湛流,一去不回。她已經在這裡呆了一百多年,從未離開過一步,每日只是反覆彈奏著同樣的曲子。甚至每次見到她時,她連彈琴姿勢都和幾十年前的一模一樣,彷佛一尊活著的還在呼吸的雕像——唯一改變的,似乎只有她身邊的玄冰龍蓮。
每隔十年,便緩緩展開一瓣。
這種巨大的蓮花是從極冰淵才有的、極其珍貴的聖物,盛開在沒有任何外人可以到達的龍冢之上,晶瑩剔透,柔靜多姿。在它盛開的方圓十丈之內,夏不懼炎日,冬不懼酷寒,如沐春風般的祥和。
這種神奇蓮花一共有一百片花瓣,每十年展開一瓣,一千年才開放一次,花期卻短暫如流星——當完全綻放後的一個時辰之內,它便會如同冰雪一樣消融,化成柔亮純潔的水,滴落在大海深處,重新化為虛無。
傳說在它最後一瓣展開之前,用流光川上出產的玉石琢成玉壺,便可以接住這朵融化成水的冰蓮。而如果有人能收集到那種聖水,喝下去便可以返老還童,並延壽千年。
然而,鮫人的生命也不過只有一千年,這天地間,從沒有人真的見過玄冰龍蓮開放的那一瞬——又有誰能真的用畢生的時間,去等待一朵花開?
如果真的有,或許,也只有歷代的海國紅衣女祭司——因為,在這個時間都會被凍結的地方,只有她們的生命在默默地消逝。
他看著暗鱈,止不住默默嘆息了一聲:她也真是忍得。
九百年前的先代女祭司,碧,和先代海皇炎汐一樣,原本是重建海國的兩大元勳之一。這位傳奇的女子是鮫人裡最優秀的戰士,一生都在為擺脫奴役、迴歸碧海而戰鬥,甚至不惜犧牲了畢生的幸福。然而,在帶領族人回到碧落海後,她卻選擇了在這裡孤獨終老。
族人暗地裡說,碧是一直無法放下那個在戰爭裡被她割捨的陸地上的愛人,所以,在獲得自由後也無法解脫,只能遠赴極北的冰海,在蓮花下默默靜坐,以求得內心的安寧平靜。
然而,暗鱈身為族裡最美的女子,出身顯赫,玉顏錦繡,原本可以和望族聯姻甚至嫁入皇室,卻偏偏也選擇了將自己禁錮在了這裡,生生將最好的年華燒成了灰燼。從來沒有人知道她是為了什麼拋棄繁華,離開了人世。
冰封住了所有的一切。
然而,她的心裡,到底又是隱藏著什麼樣的事?
彷佛覺察到了他遙遠的注視,蓮花下的女子抬起眸子看著他,停下了手裡的弦——當她的琴聲歇止時,整個北海彷佛忽然間寒冷了許多倍。那個冰雕般的美人微微低首一禮,終於開口了,聲音如風送浮冰:「殿下又要走了麼?」
他無聲地頷首:「龍神就拜託你了。」
「好。」她微微一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重新低下頭去,自顧自地彈奏起了冰雕的十二絃豎琴——藍髮飄逸如緞,手指潔白如玉,在冰弦上竟隱隱透明。
他聽出她彈奏的是一曲《天上謠》,便知道她已經在和他告別。在過去的數百年裡,每一次當他要短暫地離開時,她都會彈奏這一曲來為他送行。
他看了一眼那朵怒放的玄冰龍蓮一眼,發現這朵奇葩已經接近全部開放,只剩下最接近花蕊的那一瓣尚未展開。他笑了一笑,轉身跳下了浮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