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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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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沉默了許久,忽然間低下頭去,狠狠地抽打自己的臉。

「怎麼了?」織鶯嚇了一跳,連忙拉住他,卻發現少年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我…我太沒有用了!」望舒埋頭在掌心,聲音竟帶了哽咽,「這麼多年了,我居然還是沒辦法重新造出風隼和比翼鳥來!如果…如果我能造,大家也不至於只能坐以待斃。」

織鶯輕輕嘆了口氣,「也不能怪你,重造徵天軍團,是天機公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又罔論旁人?」

機械力是冰族人一直仰仗的東西,正如和空桑人信仰神力一樣。

九百年前,冰族在和空桑海國的戰爭中失敗,破軍少帥被封印。和破軍並稱雙璧的飛廉將軍力挽狂瀾,帶著族人從雲荒大陸上全線撤退,避免了滅族的命運。當他在西海上的棋盤洲站穩腳跟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迅速地在族人裡徵集機械師和工匠,重新組建了軍工作坊。然而,記載著機械之學最高精髓的三卷《營造法式》在戰火裡流失,超過原文三分之一的部分都失傳了,其中「徵天」一卷尤其嚴重,散碎得幾乎不能成文。

飛廉將軍在西海上重新建國之後,將軍務交付給狼朗副帥,舉全族之力發展機械製造和金屬冶煉。也算是天無絕人之路,冰族在西海發現了金礦,又在沉沙群島的空明、玄淡兩島上發現了脂水和銀砂。飛廉將軍從脂水裡提煉出了燃料,從海下的礦井裡採出了鐵和銅,召集了所有懂得機械的族人,夜以繼日地進行鍛造冶煉。

經過了二十多年,飛廉將軍終於在廢墟上重新建立了鎮野、靖海、徵天三大軍團,使其成為守護冰族的力量,牢牢頂住了空桑人的跨海追擊。

然而即便如此,終他一生,也未能夠重新研製出徵天的機械。

在飛廉將軍去世後,他的後人繼承了他的遺志,執掌了軍工作坊,一代代人前赴後繼地鑽研,以那一卷殘缺不全的《營造法式》為摹本,格致知物,窮盡心力,成為族裡無出其右的機械製造世家。

飛廉將軍的後人裡出現過不少名垂史冊的天才製作者,比如機械師梭羅、火瀅和景熙,每一個都為帝國軍事力量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貢獻——九百年來,一共有十六位機械師的名字被刻在講武堂高高的影壁上,成為所有戰士的楷模。

而在那些聞名後世的機械師裡,又以二十多年前的天機公子為翹楚。

天機被一致稱為是空前絕後的天才,他自小執迷於機械之學,八歲便根據殘卷複製出了完整的螺舟,令靖海軍團的實力大大飛躍——那個年輕的公子出身雖然高貴,卻甘於寂寞,畢生都呆在穹頂藏書閣和地下製作工坊裡,對人情世故一竅不通,只懂得皓首窮經地鑽研,造出了一件又一件驚人的武器。

有人說他的創造力量幾乎逼近了神的領域,然而遺憾是,天才如他,也未能造出可以飛翔於九天的機械,無論是初級的風隼,中等的比翼鳥,還是最高等級的迦樓羅金翅鳥——無數次的試飛均告失敗。

數百次的失敗,令這個天才出現了精神上的紊亂。天機的身體急劇衰弱下去,言行開始變得古怪,脾氣更是乖戾非凡,根本無法令人接近。到後來,他乾脆徹底地斷絕了和族人的聯絡,躲在一百丈深的地下作坊裡,整整三年,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做什麼。

直到五年前的某一日,年輕的巫真織鶯急需他來製作一件法器,幾次派人去地底下探看,敲門卻均無人應答。一個月後,織鶯心裡覺得不對,便告知了大長老巫咸,元老院立刻率人前去探看情況——

那扇幾年沒開啟的門被強行撬開了,巨大的製造工坊裡寂無人聲,死氣沉沉。

穿過那些半成品的機械和軍事裝置,來檢視的人們發現這裡的主人果然已經死了。天機公子的身體被泡在冰冷的水裡,雖時值盛夏,卻並未腐壞。一個陌生的少年正在不停地給屍體上覆蓋冰塊,聽到聲響,抬頭望著進入的人們,眼裡露出茫然的表情。

「你是誰?」織鶯厲喝,「站在那裡別動!」

「我叫望舒。」那個少年機械地回答,眼神無辜,聲音平板卻明澈如水晶,他絲毫不畏懼眼前全副武裝的闖入者,翻起了脖子上帶著的一條銀鏈——鏈子一頭連著一塊很小的金屬牌,上面用古體書寫著「望舒」兩個字。

織鶯認得,那是天機公子的筆跡。所有人都暗自鬆了一口氣。

「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不知道。」

「你是誰?從哪裡來?是冰族人,還是空桑派來的奸細?」

「我不知道。」

「天機公子是你殺的麼?」

「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不是。我醒來他就已經躺著不動了。」

「那你為什麼在他身體上加冰塊?」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必須要這樣做。」

「誰告訴你要這樣做的?」

「我不知道。」

那樣的對話令前來的所有人震驚,身為十巫之一的織鶯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細細打量著對方——這個憑空出現的孩子在容貌上酷肖死去的天機公子,或許是常年呆在地下室裡,他臉色蒼白、肌膚竟然隱隱呈現出奇特的透明感覺,金髮淺得近乎無色。然而,眼神也空洞得彷佛虛無。

這個孩子,到底是誰呢?他從哪裡來?

天機公子死的時候只有三十二歲,畢生未娶。

他出身於帝國最受尊敬的望族,容貌英俊,有翩翩佳公子之稱,在他短暫的一生裡,族裡並不乏深愛他的女子——知道他孤獨在地下死亡的訊息後,甚至有一個女子為他自殺殉情。然而奇怪的是終其一生,他似乎對女人毫無興趣,簡直像一架機械一樣冰冷無情。

畢生致力於格致物理的天機公子,最後孤獨地死在了地底的深處,和他的那些複雜精密的機械為伴。到死時,他手裡都握著一卷書,不曾放開——然而,令人奇怪的是那本書卻不是機械製造的書籍,而只是一本來自中州的古書:《列子·湯問》。

沒有人知道他死之前在做什麼,只有一個陌生的少年目睹了死亡的全部過程。

那個古怪的少年臉頰蒼白,舉止呆滯,瞳孔對光極其敏感,似出生以來就未曾出過地面。在被族人發現的時候,他在那個地下作坊裡至少已經呆了一個月,然而令人驚訝的是,在這一個月裡,沒有獲得任何食物的他竟然生存下來了。而且,從那以後他也沒有吃過東西,甚至在腦海裡根本沒有「吃」的概念,只以盛在巨大木桶裡的一種奇特液體為生。

他不休息,也不需要睡眠,可以日夜不停的工作。

除了這些接近魔物的特點外,最令人迷惑不解的是他的身份:這是一個憑空冒出來的孩子,既不是元老院配給天機的助手,也不是軍隊裡的人,甚至整個族裡的戶籍上也查不到他的名字——沒有人知道這個少年是怎麼來到那個深埋地下的軍工作坊的。

奇怪的是他對此也是一無所知,他的所有記憶都開始於被人發現的那一刻。

沒有人知道這個少年的來歷,然而所有人都發現他像極了天機公子:不但容貌酷肖,甚至同樣具有驚人的機械製作天賦。而且雖然號稱對一切都記不得了,甚至無法熟練地使用語言和人交談,但他操作起工坊裡的那些機械裝置卻熟極而流。

於是有傳言不脛而走,說,這個可憐的孩子是那個死去的女人為天機公子所生的私生子,一直被怪癖的父親藏在地下,直到今天才得以重見天日。

失去了天機公子這樣一個機械製造的天才,對冰族來說不啻一個巨大的打擊。元老院發誓要找出兇手,反覆數十次地審問那個少年,卻問不出什麼所以然來。

然而,當某一夜首座長老巫咸再度翻看那一卷《列子·湯問》時,從厚厚的書脊夾層裡,卻掉出了一張塗抹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紙,旁邊是一行凌亂的眉批,上面只有短短的幾個字:「我把心給了他。善待我的孩子。」

巫咸瞬間臉色大變,失手把古卷摔落在地。

不知道最後得出了什麼樣的結論,追查嘎然而止。

元老院對外發布了公告,說天機公子死於心力交瘁,為國捐軀——他身後只留下了一個私生子,便是這個叫做望舒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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