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同不相為謀。他想結交我,絕對居心叵測。」清歡冷冷地嗤笑了一聲,正色道,「妹子,白墨宸這般的梟雄人物,絕非可託終身的良人。我勸你一句:和這種人早斷早了,否則遲早引火上身——十年前哪怕你跟了慕容雋那個小白臉,也都比跟了這種人強!」
「又說這種怪話!」殷夜來秀眉微微一挑,第一次沉下臉來。
「我真是不懂你們女人。」清歡長聲嘆息,苦悶不已,「特別是下了床之後。」
「不懂就閉嘴,別滿口柴胡!」殷夜來忽地翻臉,甩袖起身,「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要和什麼人在一起,住哪裡,我自己能決定,輪不到旁人擺佈。十年前我既決意跟了他去,如今便不會再回頭。」
她一直是煙視媚行的女子,然而此刻一翻臉,語氣卻似刀兵般凜冽。
空桑劍聖不再說話,室內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
「話說回來,當年你為什麼跟了白墨宸?」清歡嘆了口氣,「我一直想不通。」
「自然是有原因的。」殷夜來的臉色緩了下去,淡淡,「不過如今也不必談了。」
「他是入贅的駙馬,又不可能給你什麼名分。難道你準備一輩子都呆在這種地方?」清歡苦笑了一聲:「小白臉雖不可靠,這種老狐狸卻更不可靠。你離他遠些,早點給自己找條後路——依我看,白帝一退位,他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只怕禍事會接蹱而來。」
「我心裡明白,」殷夜來的臉色有些複雜,咳嗽了幾聲,「但我不能離開他。」
「離不開?」清歡火爆脾氣又上來了,一拍桌子,「你跟著他那麼多年,至今還是見不得天日,連個小老婆都不算,還要在這裡做個娼妓,為什麼離不開?真是自甘下賤!」
唰的一聲,一杯熱茶潑在他臉上,把下半截話打斷。
「就算自甘下賤,」殷夜來冷冷道,「也是我的事。」
「他孃的!怎麼不關我的事?」清歡在榻上跺腳,暴跳如雷,恨鐵不成鋼,「如果你不是我妹子,就算死在我面前我都懶得說你一句!」
「你又不是我親哥,」殷夜來的語聲卻冰冷,「可別記混了。」
空桑劍聖猛然一震,臉色蒼白,似是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
沉默中,只聽外面腳步聲傳來。簾幕一動,有小婢低聲稟告說有客到訪。殷夜來正在氣頭上,不由微微蹙眉,低叱:「不是說過已經入寢了麼?夜深了,讓他回去罷!」
那個叫做秋蟬的丫鬟遲疑了一下:「可是…來客似乎是緹騎的人。」
「緹騎?」房間裡的兩個人都不由吃了一驚,相互對視了一眼。
伽藍帝都和陪都葉城,乃是雲荒的中心。兩京之內駐有緹騎和驍騎兩支。其中驍騎軍為昔年西京將軍親自建立,負責京畿附近的守衛,而緹騎則直屬於皇帝,負責天下刑律,一向低調秘密。此刻無緣無故半夜上門來,倒是讓她心中一跳。
難道墨宸的那些對手又有什麼動靜了?還是…還是衝著她來的?十年前那件事,這個雲荒上也幾乎沒有人再知曉了吧?又如何能翻出來?
兩兄妹對視一眼,清歡下意識地翻身坐起,擋在了殷夜來面前。
室內陡然緊張,秋蟬卻渾不覺察,只怯怯道:「緹騎大人說,他們是來找九爺的——小婢回答說不知道九爺是誰,也不知道他何時會來。但緹騎大人說小姐你自然會知道。」
「九爺?」殷夜來吃了一驚,看了一眼清歡。
「找我的?」清歡也吃了一驚,卻鬆了口氣,抓抓腦袋,低聲,「幹嘛?難道官家也插手風月場上的爭風吃醋?…莫非是都鐸那個傢伙發瘋了?」
秋蟬在簾外輕聲轉述:「那個緹騎大人千叮嚀萬囑咐,說若是這幾日九爺來了小姐這裡,麻煩轉告一聲,讓他去一趟朱衣局——說:有個六十年一遇的大案子請九爺前去幫忙。」
「六十年一遇?什麼陳年舊案要…」清歡嘀咕著,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臉上驀地變了顏色,大失常態地直跳起來,「哎呀…哎呀!」
「怎麼?」他這一聲大叫讓殷夜來也變了臉色。
「六十年?我這日子過得可真糊塗…難道真的到時候了?他孃的,這回事情可鬧大了!」清歡彷佛活見鬼一樣,也來不及收拾滿桌的金珠寶貝,抓起案上那把秤,急速衝下樓去,「大事不好!妹子,我先去了,幫我看著這堆錢!」
「哥!」殷夜來臨窗喚了一聲,然而清歡卻是頭也不回地去了。
她獨自憑欄,怔怔地看著雨幕,微微咳嗽,心緒繚亂——緹騎找他,究竟所為何事?莫非是慕容家大公子的主意?還是真的又有什麼大案子要查?他這次一去到底是兇是吉,又何時能再見面?
離那一場猝不及防的噩夢已經十年了。
那一場變亂之後,並肩長大的他們分隔兩地,甚少聯絡,有著完全不同的人生。如今,她成了葉城花魁,他成了空桑劍聖,越走越遠,一年一度的見面時候往往也不知道說什麼,只能隨便把酒說說風花。
人和人之間,即便曾經多麼親近,最後也只能落得如此麼?
她默然想著,忽然又覺得一陣寒意逼來,不自禁地打了個冷顫,毫無來由地一陣心跳,彷佛有什麼在夜裡緊盯著自己。殷夜來猛然回頭看向窗外,然而外面只有雨簾細密,簷下紅燈飄搖,並無半個人影。
「小姐。」身後傳來細細的稟告聲,卻是春菀站在了簾外,「您的藥煮好了。」
殷夜來從春菀手裡接過藥,只一聞,便蹙起了眉頭。
「今日血蠍的份量放得多了一成,味道有點重。」春菀輕聲解釋,「如今是冬至了,天地大寒,小姐應該提前注意一些才是。瑤草的份量倒是少了,只放了半支。」
殷夜來忍住胃裡的翻湧,屏氣一口喝了下去,用手絹擦了擦嘴角。
春菀看著她喝下去,這才收了杯盞,又道:「剛剛楚宮那邊有信來,說玄凜皇子一行去了她們那裡。」
「楚宮煙月?」殷夜來喃喃。
「是的,」春菀低聲,遞上了一物,「這是那邊姐妹傳來的訊息。」
「哦。」殷夜來淡淡應了一句,拿過來看了看,「難為她們如此用心。」
那不是信箋,只是一張薄薄的絲絹,上面的字寫得極其潦草,色澤殷紅,香氣馥郁,似乎是女子在宴席間隙裡,偷空用簪子蘸了胭脂盒裡的胭脂匆匆在絲絹上塗抹而成。上面寫著幾行字,說的是席間一些談及的敏感話題,以及各位高官權貴的秘聞。
殷夜來默不作聲地看完,便將那張絲絹扔到了窗外的簷上。冰冷的冬雨密密灑落,字跡轉瞬化開,潔白的冰綃上沁出一團殷紅色的胭脂痕來,宛如美人的唇色。
她咳嗽了幾聲:「明日你發個密信給他吧。」
「是。」春菀低聲回答,頓了頓,道,「不知白帥這次海皇祭回不回來。」
「應該不回來了吧,聽說前方戰事吃緊——對了,」彷佛想起了什麼,殷夜來開啟梳妝匣,「把這個拿去給玲瓏閣,給我打一支赤金累珠的鳳簪來,不要計較工費物力,只求美輪美奐便是——記住,得用這個琢成珠子,串成鳳嘴裡的那一掛流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