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宸眼裡掠過刀一樣的亮光,「不要擔心,我當年既然能保下你,如今就不怕人來翻舊帳。何況,我答應了你哥,絕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來威脅到你的安全。」
「嗯。」殷夜來微微一怔,唇角卻露出了一絲笑意——這十年來,清歡和墨宸一直處於敵視的狀況下,相互不買帳。不料這一次,因為自己的受傷,倒是令這兩個倔脾氣的剛強男人坐下來握手言和。如此說來,自己這一番無妄之災,倒是也值得了。
「墨宸,有件事我要和你交代,」她抬起眸子看著他,「你別生氣。」
「嗯?」他微微蹙眉。
「我殺了一個人。」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十指。
「是麼?」他有些驚訝,卻沒有多問,「不用擔心,我會安排人來善後。」
「我殺的是藍王的侄子藍扈。」她繼續輕聲,彎了彎纖細的手指,面無表情,「三天前的夜裡,用水袖勒斷了他的脖子,扔到了橋底下——也不知道如今屍首浮出來了沒?」
藍王的侄子?白墨宸的眉頭微微蹙起,卻依舊道,「我來處理。你放心養傷吧。」
「…」殷夜來的手指停頓了一下,忽地撐起身體,轉頭盯著他的眼睛:「墨宸,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麼要殺他麼?殺身份那麼棘手的人物,會給你帶來麻煩吧?」
「你殺他一定有你的理由。」白墨宸淡淡,「你從不亂殺人。」
殷夜來一震,看著他的眼睛,許久不說話。
外面更漏遙遙,只聽到黑夜裡細雨簌簌開始下起來,敲打著屋瓦,聲音寂寥而悽清。在那種風雨聲裡,白墨宸感覺到那隻冰冷纖細的手在自己掌心漸漸溫熱起來。
停了片刻,等那隻手完全溫暖,白墨宸拍了拍她:「你休息吧,我得趕去行宮見駕了——白帝明天就要起駕回帝都,最好是今晚和他見上一面,如果能解決問題,我就可以直接回西海上去了。要知道只要一入京,又得見許多麻煩的人,應酬不及。」
他站起身,從衣架上拿起戎裝和黑色大氅,重新開始穿上。他斜倚床頭,看著他的背影——和豐神俊秀的貴公子慕容雋比起來,墨宸的確說不上是個美男子,但英氣逼人,整個人挺拔如劍,有一種無欲則剛的力量,令人不敢直視。
儘管當初作出抉擇時,內心是激烈而複雜的矜持,夾雜著萬般的不情願和捨身般的絕決,然而今日看起來,卻不知道是喜是悲。她是真的不想回頭,還是早已疲倦?
女人,難道真的是如此軟弱而容易改變的麼?
「為什麼忽然回來?」她看著他,輕聲,「是前線出了問題麼?」
「不是,前線一切順利,」他的回答照例是含糊的——不對任何人談及軍事國事秘密是他的一貫風格,即便是對她也不例外。然而這次彷彿是為了遷就傷病在身的她,他破例多說了一句:「我是擔心後方出大問題,才連夜趕回來的。」
「什麼?」她愕然,「後方?」
「雲荒本土。」白墨宸替她整理了一下被子,「可能要出事。」
「什麼?」那些冰夷難道還想染指雲荒本土?」殷夜來有些不敢相信,「他們都被你打得龜縮在了棋盤洲了——國破在即,還能做什麼?」
「沒有誰會束手待斃,何況是破軍的族人。」白墨宸回答著,「雲荒平安太久,帝都的那些人只顧享樂,完全不知道那些冰夷的可怕。」
殷夜來嫣然一笑,開口:「天下人都說白帥是空桑的國之柱石。只要有你在,那些冰夷就永遠不會威脅到雲荒大地。」
白墨宸看著她,默默無言。
這種話他已經聽得多了,多半是官場上的相互奉承,或者是民間百姓的視其如神——然而,此刻從夜來嘴裡說出來,卻又有另一番味道,聽不出是真心還是假意。
「夜來,」他沉默了良久,低聲,「有時候我想,如果在最初的最初,我們的這場相識不是以‘交易’和‘契約’來開始——那麼到了今日,你會不會對我有半點的真心?」
他低沉的語氣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悲哀,令她陡然一驚。
「我是一個粗人,只知道打仗,不懂得女人的心,」白墨宸聲音低啞,「但是從一開始在那個巷角見到你,我就知道我們兩個人是同一類人。」
「同一類人?」她茫然地問。
「我們都是窮人家的孩子,也都知道這世間血和淚的味道。」他低聲,語速很慢,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從心底最深處冒出,「這些東西,那些生在富貴裡的人永遠不會懂。」
「…」她微微一顫,說不出話來。
十年了,墨宸很少對她提起自己的過往和家人。她只隱約聽說他的出身不是很好,是北陸一個鄉下小鄉紳的兒子,以軍功晉升。後來攀附上了當時還是二皇子的白燁,和宰輔素問一起輔佐其登基稱帝,後來又娶了白帝唯一的女兒,入贅了帝王家,從此平步青雲。
這是典型的平民奮鬥史,說不上乾淨,但卻不乏真刀真槍幹出來的業績——這和鄉紳人家的出身,雖然要比錦衣玉食的慕容雋更貼近自己,但,又哪裡能和她的家世相比?
「難道這就是你當年沒有殺我的原因麼?」她微笑著。
「你不信?」他默默凝望著她。
她笑了笑,沒有說話。或許,他只是看中了她身負的劍技罷了吧?對他而言,她是一個有用而且廉價的護身符,留著她,將來某天說不定還可以為他擋住第二次災難。
這樣,才更符合常理吧?
「白帥,」沉默裡,忽然聽到門口有人低聲稟告,「已經二更了。」
「知道了。」白墨宸應了一聲,手漸漸鬆開。「你好好休息,」他低聲,「我留下一半人手在非花閣看護你,我沒有回來之前,不要隨便出去。」
殷夜來笑了笑,順從地微微點頭。
「那我先走了。」他拿起劍,轉身走向門口。
「外面多風雨,路上要小心。」她輕聲囑咐。等他走出去,消失在窗外,殷夜來的身體頹然倒下,靠在枕上微微地咳嗽了起來。
許久,等鬆開手,掌心裡又是一灘殷紅。
「白帥!」看到他走下非花閣,十二鐵衣衛紛紛肅立行禮。他揮了揮手,從暗門裡走出星海雲庭,不曾驚動外面飲酒尋歡的那些人——當年,把夜來送到這裡來安置的時候,他就重金買通了這家葉城最負盛名的青樓老鴇,建了一條從小巷直通非花閣的暗道。
馬系在側門,然而牽馬的卻是一個青衣中年人,撐著一把油紙傘,身形高瘦,宛如一隻孤拔的鶴站在雨中。
雨落在傘上,卻悄無聲息,如同那個人寒星般枯寂深沉的眼眸。
「穆先生?」白墨宸有些意外地停下腳步,對著這個安插在葉城的幕僚一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