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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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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墨宸看著白帝那雙狹長的眼睛,微微一凜。那雙眼中射出和十年前一模一樣的光芒——猶自記得多年前的那個雨夜,自己和素問聚集在當時還是二皇子他的密室裡,他提出了同樣的問題,狹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凝望著他們兩個人。

他當然知道這種眼神意味著什麼。

那是到了一個重大抉擇關頭,審視誰是同伴、誰是敵人的目光,絕不會容情!他們三個人曾經聯手改變了一個時代,將這天下都收入囊中。如今,十年後,當第二個十字路口即將出現的時候,他自然知道白帝會如何選擇。

只是沉默了片刻,空桑元帥挺直的身體微微往前折了一下,斷然地回答:「帝君於我有知遇之恩,若要爭奪永久的霸主之位,墨宸自然願為您披荊斬棘。但是…」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醞釀下面該怎麼措辭。

「但是?」白帝卻有點不耐煩了,眼睛眯了一下。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卻不能答應帝君,」迎著這樣的目光,白墨宸卻忽然抬起了頭,毫無躲避地回答,「那就是——絕不能在此刻下令讓大軍從西海上撤回!」

「什麼?!」白帝蹙眉。

「恕在下直言,現在絕對不是挑起內戰的時候。」白墨宸面沉如水,聲音也是鐵一樣沉甸甸,「目下冰夷擁兵海外,虎視眈眈,藉著破軍復甦的傳言,蠢蠢欲動——在這個時候如果從海外撤回大軍,不僅西海多年戰果瞬間化為烏有,海上屏障一撤、群狼更會蜂擁而入。到時候我們內外交困、腹背受敵,後果將不堪設想!」

「…」白帝靜靜地聽著這些諫言,臉色陰睛不定。

「帝君要想成就永恆霸業,其實事情並非不能兩全。如今還有時間。」白墨宸繼續道,耐心的解釋,「如果帝君肯全力支援墨宸在西海上的戰爭,用一年時間先滅除外患,到時候再殺回大陸,又有何事不可成?」

「別說了!」白帝陡然拍案,打斷了他的話。

那一掌拍得重,白墨宸一震,抿緊了嘴唇,不再說話,卻依然保持著身體筆直、上半身微微前傾的姿態,毫不迴避地凝視著盛怒的白帝,眼神並無動搖。

「到時候再班師回朝?」白帝冷笑了一聲,「到時候還不知道是誰的天下!」

「事有輕重緩急,帝君當以天下為重…」白墨宸低聲反駁。

「天下為重?那也要是屬於我的天下才行!欲攘外,先安內!」然而白帝根本不聽,又一掌拍在了案上,「這件事朕心裡已經盤算很久了,目前時間只剩下兩年不到,事情已如箭在弦上。朕和宰輔已經達成了一致,你不必多言!你也不要回西海了,接下來馬上跟隨朕回帝都,密議大事。」

那一瞬,注意到帝君已經將稱呼從隨意的「我」換成了代表無上權力的「朕」,白墨宸沉默了許久,終於只是點了一點頭:「是。」

他微微一躬身,將桌上那個破碎的陶罐重新綁好,又捲起了那封帶著血的密信。

「帝君,您知道麼?」他望著手裡的那個罐子,聲音有一絲難以覺察的顫抖,「為了送出這個訊息,這些年來,有兩百多個雲荒的好男兒陸續犧牲在冰夷的虎穴裡!——我連夜趕回,也是為了提醒帝君滄流冰夷的陰謀,而帝君…」

「文死諫,武死戰,墨宸,你可別弄錯了自己的位置,學那個不知好歹的天官——」白帝揮了揮手,似乎再也不想和他多說,「朕累了。如果還有話要說,三天內到帝都來!否則,就永遠不要在朕面前出現了!」

白墨宸嘆了口氣,只道:「是。」

當空桑的元帥離開後,行宮大殿裡便陷入了徹底的死寂。

白帝狹長的眼睛又眯了起來,望著案上精美的鎏金銅人燈,喃啁地對著空氣開口:「如宰輔所預料的一樣,墨宸他果然不大情願啊…」

「是啊。」背後傳來簾幕拂開的聲音,一個老者清癯的身影顯露在黑暗深處,高而瘦,如同一隻灰白色的大鶴——在內秘密旁聽君臣對談的,居然還有另一個人。

「白帥如果不肯配合,那事情就棘手了,」宰輔嘆了口氣,憂心仲仲,「緹騎大統領都鐸雖然效忠帝君,然而此人貪戀金錢,未必可靠。而駐守兩京的十萬驍軍的統領駿音又是白帥昔年戰場上的刎頸之交,對其忠心耿耿——缺了白帥,帝君若要發動政變,只怕沒有足夠的人馬可以控制局面了。」

「該死!」白帝沉默了片刻,狠狠一掌擊在案上:「墨宸也算是和我們一起出生入死過來的人了,為何在這種關鍵的時候居然猶豫起來?」

「帝君息怒,」宰輔拿出水煙吸了一口,「看來,墨宸他也有自己的打算啊…」

「什麼打算?」白帝悚然一驚,不由自主地脫口,「莫非…他也想稱帝?」

「咳咳…說不定微臣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宰輔看到帝君眼神的變化,在暗影笑了一笑,「白帥不贊同帝君,或許只是一時沒有轉過彎來——他不是不識時務的人。」

「希望如此,」白帝喃喃,「朕真的有點捨不得墨宸這員大將。」

宰輔抽了一口水煙,森然道:「十年前,大皇子也曾不捨兄弟之情。」

白帝一驚,只覺背後冷汗涔涔而下,心中那一縷猶豫頓時熄滅。

這個提醒一針見血。十年前,他、素問、墨宸三人密謀篡位。然而當時作為首席幕僚的首尾兩端,居然將他們的密議透露給了當時在位的皇兄白煊——按理說,一旦知曉了兄弟有篡位之心,皇帝會立刻下滅門誅殺令。然而可笑的是,他那位一母同胞的兄弟雖然荒淫,卻在手足之情上流露出了同樣的昏庸,居然對唯一的胞弟起了寬恕憐憫之心,沒有立刻誅殺,反而只是想採取懷柔之策,令他迷途知返。

就是那麼短短的一猶豫,白帝得到了喘息之機,立刻發動了深宮殺局,那優柔寡斷的皇兄就這樣不明不白地丟了性命,連帶著他的無數寵妃和一對兒女,一起成了黃泉冤魂。

在這樣的權力巔峰上,任何一絲軟弱容情都是危險的。

十年前是這樣,十年後,也是如此!

白墨宸從行宮裡走了出來,外面已經是五更天,冷雨密集,寒風吹得人睜不開眼睛。帝君既然未曾休息,黎縝便領著內侍在階下一直等待,見白帥出來,便上前一步迎接他。然而似乎體力不支,身體一晃,幸虧白墨宸眼疾手快,一手托住。

「總管多小心身體。」白墨宸拱手,「在下告辭。」

「白帥也要小心啊。」黎縝在背後極輕地說了一句。白墨宸霍地站住身,回頭看了一眼大內總管。黎縝站在那裡,一張富貴白胖的臉上露出了高深莫測的表情來,對著他輕輕搖了搖頭,卻沒有說出什麼話來。

白墨宸點了點頭,轉身上了馬。

這個黎縝,一直是個令人捉摸不定的人。身為大內總管,然而多年來從不結黨營私——即便是宰輔素問權傾朝野,他也不曾對其有過諂媚。讓人覺得這個六十多歲、歷經了三任帝王的總管是個看不透的人,不知道他到底站在哪一邊。

十年前,當他們三個人密謀政變,一舉誅殺了白帝白煊之時,一夕之間深宮血流成河,伏屍遍地。然而這個有能力影響政局的人,雖然身處內宮卻一直按兵不動——沒有表示支援,也沒有表示反抗。

直到白燁坐上了王座,他才不動聲色地站到了階下,對來朝的文武百官展開黃絹,宣稱先帝白煊因縱慾過度而一夜暴斃,二皇弟白燁即時繼位,君臨天下。

那一刻,他們才知道這個人終於站到了他們一邊。

正因為有了黎縝的率先表態,這一輪白族內部的政權交替並沒有引起其它藩王的異議和不滿,白煊駕崩了,他唯一的弟弟自然是理所當然的繼承者——甚至,沒有人再關心那一對原本也可以繼承王位的孤兒去了何處。

這世界由來是強者的天下,誰會憐惜孤兒寡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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